「不是綠帽子啦!是綠色的小蒂蒂!」
張廚子的「綠帽子」言論後來成了後廚好幾天的笑話,青禾每回經過廚房都要忍笑。但這事很快就被另一件事蓋過去了。
入夏之後,燕地的夜晚悶得像蒸籠。
榮安堂里雖然備了冰盆,老太妃到底年紀大了,悶在屋裡不太舒坦。
劉嬤嬤便提議把藤椅搬到後花園的紫藤架下面,借著夜風納涼。
老太妃坐在藤椅上,身旁擺了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碟切好的冰鎮甜瓜。糯糯蹲在矮几旁邊,一手捧著一塊甜瓜啃,啃得滿臉都是汁水。
頭頂的紫藤花早就謝了,只剩濃密的藤葉交織成一片傘蓋,月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成滿地的光斑。
糯糯啃完了甜瓜,仰起腦袋擦嘴,擦了一半,動作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好亮好亮。
「哇!」
頭頂的天上,滿滿的全是星星。
沒有現代城市的燈光遮擋,大梁的夜空像一匹被鋪滿碎鑽的黑緞子,銀河從天的這頭淌到那頭,星子密得數不清。
糯糯張著嘴巴看了好久,甜瓜汁順著下巴滴到了衣襟上,她都沒察覺。
「奶奶!好多好多星星!」
老太妃搖著蒲扇,順著她的目光看上去。
「嗯,今夜天好,星子多。」
「比糯糯家那邊的多好多好多!糯糯家那邊只能看到幾顆,這裡有好幾百顆!好幾千顆!好幾萬顆!」
老太妃笑了。
「可不是,這地方偏,沒那麼多燈火,天就亮堂些。」
糯糯從地上站起來,小腦袋一直仰著,轉了一個圈。
「奶奶。」
「嗯?」
「糯糯給你唱一首星星的歌好不好?」
老太妃的蒲扇晃了晃。
「你還會唱星星的歌?」
「會的!奶奶教的!就是那邊的奶奶!」
她說的「那邊的奶奶」是趙桂芳。老太妃已經習慣了糯糯嘴裡有兩個奶奶,一個是她,一個在「那邊」。
「那你唱吧,奶奶聽著。」
糯糯清了清嗓子,兩隻小手背在身後,站得直直的。
月光打在她圓乎乎的臉蛋上,兩個小啾啾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她開口了。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聲音奶糯糯的,調子飄得不太穩,有幾個音明顯高了,又使勁拽回來。
「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她唱得很慢,比正常的節奏慢了差不多一倍,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楚,好像怕漏掉一個似的。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最後一個「星」字拖了很長,尾音顫顫的,消散在夜風裡。
紫藤架下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嬤嬤站在老太妃身後,手裡的蒲扇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青禾抱著一條薄毯子站在台階邊上,嘴巴微微張著。
老太妃沒有說話。
她的蒲扇擱在膝蓋上,一隻手撐著藤椅扶手,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覆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月光把她臉上的紋路照得很清楚。
眼角有一滴水光,沿著那些紋路,無聲地滑了下來。
「奶奶?」
糯糯歪著腦袋看她。
「奶奶你怎麼哭了?是不是糯糯唱得不好聽?」
老太妃搖了搖頭,伸手把糯糯攬過來,抱在懷裡。
「好聽。」
她的聲音有一點啞。
「特別好聽。」
「那你為什麼哭呀?」
老太妃沒有回答,只是把糯糯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低下頭,下巴抵在糯糯的頭頂上,眼淚一顆一顆地砸進那兩個小啾啾中間的碎發里。
劉嬤嬤悄悄走上來,把帕子遞過去。老太妃接了,擦了一下眼角,但沒有鬆開抱著糯糯的手。
她看著天上的星星,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當年小語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大。」
小語是蕭珩夭折的妹妹,老太妃的親孫女。
「夏天熱,她也不肯待在屋裡,非要跑到院子裡看星星。我就抱著她,坐在這個位置,她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問我那是什麼。」
「我說那是牽牛星。」
「她說奶奶騙人,牛怎麼會在天上。」
老太妃笑了一下,笑裡面全是眼淚的味道。
糯糯聽不太懂這些話,但她能感覺到奶奶的手在抖。
她伸出兩隻小手,捧住了老太妃的臉。
「奶奶你別哭了,糯糯再唱一遍好不好?唱兩遍你就不難過了,糯糯媽媽說的,難過的時候就聽歌歌。」
老太妃:(ᵕ̩̩ᵕ̩̩)
她點了點頭,沒說出話來。
糯糯就坐在她懷裡,仰著頭對著滿天星星,又重新開始唱。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這一遍唱得更輕了,像是怕驚散天上的星子,又像是在哄一個很重要的人。
唱到第二句的時候,紫藤架外面的花叢後面多了一個影子。
蕭珩站在一叢月季花旁邊,半邊肩膀被花枝遮著。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上還穿著剛從演武場回來的勁裝,袖口扎得緊緊的,腰間的刀已經卸了,但手臂上還殘留著練武后的汗漬。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地聽著。
糯糯唱完了第二遍,正要開始第三遍的時候,忽然扭頭看到了花叢後面那個熟悉的黑色影子。
「世子哥哥!」
她從老太妃懷裡翻下來,拖著小步子跑過去。
「你也來看星星啦!」
蕭珩低頭看著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不知道是月色太白還是什麼原因,他的臉色比平時多了一點柔和的東西。
「路過。」
「騙人!路過不用站那麼久的!你是不是在偷偷聽糯糯唱歌!」
蕭珩:(¬ꓹ¬)
「本世子沒有偷聽。」
「有!你站了好久了!糯糯看到你褲腿上沾了月季花的葉子!」
蕭珩低頭一看,黑色褲腿上果然粘了一片碎葉子。
他面不改色地彎腰彈掉了那片葉子。
「風吹的。」
「才不是風吹的!」
老太妃在藤椅上開口了。
「珩兒,過來坐。」
蕭珩沉默了一息,走過去,在老太妃旁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老太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蕭珩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硬繭。老太妃的手枯瘦蒼老,骨節突起,覆在他的手背上,溫溫的。
「珩兒,你看。」
老太妃的聲音很輕,眼角的淚痕還沒幹透。
「老天爺是公平的。」
蕭珩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老太妃的側臉移到了糯糯身上。
糯糯正蹲在地上,拿著一根樹枝,在石板上畫星星,一邊畫一邊嘴裡念念有詞。
「這顆是大星星,這顆是小星星,這顆是給奶奶的,這顆是給世子哥哥的。」
她抬起頭,沖蕭珩咧嘴一笑,小豁牙在月光下亮閃閃的。
「世子哥哥,你要哪顆?」
蕭珩的手指在老太妃的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
他沒有抽回手。
夜風穿過紫藤架,帶著殘餘的花香和遠處不知名的蟲鳴。
糯糯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自己替他做了決定。
「那世子哥哥要最大的那顆!因為世子哥哥是最厲害的人,要配最大的星星!」
蕭珩嘴角的弧度細微得幾乎捕捉不到,但老太妃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好像熱了一點。
她沒有戳穿,只是把蒲扇重新搖了起來,往孫子的方向扇了兩下。
「去把她抱回來,地上涼。」
蕭珩站起身,走過去,彎腰把蹲在地上畫星星的小糰子撈了起來。
糯糯被撈起來的瞬間還攥著那根樹枝,在空中揮了兩下。
「世子哥哥,糯糯還沒畫完呢!」
「明天畫。」
「那你明天要來聽糯糯唱歌!」
「再說。」
「不許再說!要說好!奶奶你幫糯糯管管他!」
老太妃看著蕭珩單手抱著糯糯,那張素來冷硬到能削鐵的臉上,此刻被懷裡的小糰子攪得皺巴巴的,嘴上說著「再說」,腳步卻穩穩噹噹地往藤椅方向走。
老太妃搖著蒲扇,眼底的淚光慢慢化成了一彎很淺的笑。
「珩兒,她說給你最大那顆星星,你還沒謝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