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邊,約瑟剛剛找到送走娜塔莉的江北。
他穿過那片灌木叢的時候,腳步還是輕快的,尾巴還是翹著的,心裡還盤算著待會兒怎麼安慰他那傻媳婦——
是先用舌頭舔舔耳朵,還是直接把那顆小腦袋按進懷裡,還是什麼都不說就這麼陪他趴一會兒。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果江北問「你怎麼來了」,他就說「路過」;
如果江北問「你沒事幹嗎」,他就說「散步」;
如果江北哭,他就……,但總之,他已經準備好了當一個溫柔體貼的、善解人意的、不會在這種時候吃醋的好狼王。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的小銀狼。
江北垂著眼眸,蜷在那塊草地上,銀灰色的毛髮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黯淡無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色彩。
他的爪子抬起來,一下一下地揉著眼睛,那動作又輕又慢,那模樣好不傷心!
約瑟的腳步驟然頓住了。
他站在灌木叢的邊緣,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可他的臉上,那剛才還掛著的、溫柔的笑意,此刻一點一點地凝固了、僵硬了、碎裂了,像是冬天裡的冰面,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裂紋從中心向外蔓延,蛛網般密密麻麻。
他的耳朵耷拉下來了,尾巴耷拉下來了,他在想江北為他哭過嗎?好像並沒有。
那匹小銀狼的眼淚,好像從來都不是為他流的。
約瑟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澀澀的,酸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比挨了一爪子還難受。
他嫉妒,嫉妒得發狂!
嫉妒得想衝上去把那顆只會為別人哭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嫉妒得想把那隻揉眼睛的爪子掰開,把自己的臉塞進去,說「你看清楚,我比他們都重要」;
嫉妒得恨不得直接把江北撲倒在地,狠狠地揉捏,把他揉得眼淚汪汪,把他揉得只能在自己懷裡哭——只能為他哭。
讓那雙金色的眼睛只為自己流淚,只為自己紅了眼眶,只為自己露出那種「我不想活了」的傷心。
約瑟的爪子狠狠抓了一把草地,那力道大得泥土翻飛,草屑四濺,地上留下幾道深深的爪印,像是他心底那些壓不住、藏不了、只能通過這種方式發泄出來的情緒。
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越收越緊,越收越緊,疼得他喘不過氣。
即便是嫉妒的發狂,可他還是強裝鎮定,一步一步走到江北身邊。
正趴在江北旁邊雷文,他抬起頭,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的王。
約瑟就站在不遠處,黑色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高大,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一棵老樹,又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一塊巨石,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而下一秒,還沒等雷文反應過來的時候約瑟一個眼神就看了過來。
雷文的後背「唰」地涼了半截,從尾巴尖一直涼到耳朵根,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氣。
他悄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家好兄弟,江北正用爪子揉著眼睛,嘴裡還含混地嘟囔著什麼,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雷文的目光在江北和約瑟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做出了一個他這輩子最果斷的決定——跑。
下一秒他就極其乾脆利落地走了,絲毫不帶猶豫的。
雷文能做到就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幫自家好兄弟祈禱了一番,願他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雖然他覺得這個願望可能有點奢侈了!
而剛剛被一陣風颳得眼睛進沙子的江北,正用爪子使勁揉著眼睛,他揉了半天,眼睛是又紅又澀,還往外淌著生理性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看起來就好像他很傷心,好像他剛哭過一樣。
等他終於揉舒服了,放下爪子,準備讓雷文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腫了的時候,一抬頭,自家兄弟早就沒了影子。
他趴過的那塊地方,草葉還壓著,爪印還留著,尾巴掃過的痕跡還在——但狼,沒了。
雷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走之前連個招呼都沒打,連尾巴都沒掃一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上抹去了一樣。
而原本雷文趴著的位置,此刻被一道黑色的身影占據了。
約瑟趴在那裡,下巴擱在爪子上,琥珀色的眼睛正看著他,看不出什麼情緒,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不急不慢,像是已經在那裡趴了很久了。
咦?江北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從頭頂上飄出來,飄在空氣中,閃著金光。
約瑟什麼時候來的?他怎麼不知道?
「嗷嗚!你怎麼來的?」
江北有些詫異地問道。他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剛揉過眼睛的沙啞,又帶著一絲「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疑惑。
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睫毛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掉的濕潤,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星。
約瑟不動聲色地掃過江北有些紅的眼睛,那眼底的水光在陽光下閃著,像是清晨的露珠,又像是雨後湖面的漣漪。
那雙金色的眸子周圍,銀灰色的毛髮濕漉漉的,一縷一縷地貼在皮膚上。
約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在壓抑著心裡的嫉妒,那股嫉妒像是一條蛇,從心底爬出來,纏住他的心臟,越纏越緊,緊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面上卻罕見的十分溫柔,溫柔得不像那個讓所有狼聞風喪膽的狼王。
他的眼睫毛微微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淺淺的弧度,像是在心疼。
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是來安慰你的」的柔軟,那柔軟像是春天的風,又像是冬天的雪,輕輕柔柔的,落在江北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聽說娜塔莉走了!我想來看看你!我不想讓你難過!」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江北,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江北的倒影——那倒影里有紅腫的眼眶,有濕潤的睫毛,還有那一絲來不及收起來的詫異。
江北心裡一顫。
那一刻,陽光正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約瑟身上。
那黑色的毛髮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緣泛著柔和的光暈,他的眉眼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的溫柔,江北從來沒有見過約瑟這副模樣——那匹一個眼神就能讓群狼抖三抖的王,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讓狼心軟的溫柔。
江北的心跳漏了一拍,就那麼一拍。很短暫,短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誠實——尾巴輕輕晃了一下,耳朵動了動,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被什麼擊中了但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恍惚。
那一刻,在那一刻,有那麼一瞬間,江北心動了。
他的心砰砰砰地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快得他覺得自己的胸口都要炸開了。
當然這一點,某江死鴨子嘴硬打死不承認。
他把那點「心動」從心裡挖出來,踩了兩腳,塞進最深處,蓋上一塊大石頭,又在上面壓了十幾斤土,確保它再也冒不出來。
那是錯覺,是陽光太刺眼,是風吹得太舒服,是——對了,是心跳,是正常的心跳。廢話!心不跳了,那不就死了嗎!
江北在心裡理直氣壯地反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