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月狼群在沒有找到合適的領地之前,一直在這片廣袤得讓人腳軟的山林間流浪。
不過說實話,他們對此並沒有太多怨言!
畢竟,狼這種生物從剛剛成年開始就註定與「安穩」二字無緣。
有的狼運氣好,或打下一片山頭稱王稱霸,或低頭加入某個勢力當個混吃等死的小弟;
而有的狼,命裡帶風,或許窮盡一生都在流浪的路上,走到哪兒算哪兒,睡醒了就接著走。
所以影月狼群對「流浪」這件事,早就習以為常了。
只是!
只是呢!
這天,狼群正沿著一條溪流慢悠悠地趕路,夕陽把每匹狼的影子都拉得老長,像在地上拖著一塊塊黑乎乎的烙餅。
江北落在隊伍中段,一邊走一邊偷偷拿眼睛瞟最前面那道威風凜凜的黑色背影。
約瑟今天走得格外沉默,連尾巴垂著的角度都比平時低了那麼幾度,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我有心事但我偏不說」的彆扭勁。
江北終於憋不住了,猛地拿肩膀拱了一下旁邊正專心致志舔爪子的雷文,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三分狐疑、四分八卦,還有三分「這事兒不對勁你必須得跟我一起發現」的篤定:
「嗷嗚!雷文!你有沒有發現約瑟有點不太對勁?」
雷文被他這一拱,差點把舌頭咬到。
他茫然地抬起爪子,嘴邊還掛著一根沒舔乾淨的毛,
愣愣地看了看江北,又順著她的視線瞅了瞅前方約瑟的背影,再轉回來看看江北那張寫滿了「你肯定也發現了對吧」的臉。
然後他愣了一下。
等一下……這句話怎麼那麼熟悉?
雷文眨了眨眼睛,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不對,這個句式,這個語氣,這個「你有沒有發現某某某不太對勁」的經典開場白……怎麼感覺像是誰說過一樣?
雷文的腦子轉得像一台生了鏽的老風車,吱呀吱呀地費了半天勁,也沒想起來到底是誰說過這話。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掉毛。
他低下頭,認認真真地舔了舔自己那隻剛剛被江北撞歪了角度的爪子,又抬起眼皮,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審視了一番走在最前面的王!
約瑟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依舊沉穩,怎麼看都是一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狼王。
雷文歪著腦袋,陷入了長達好幾個呼吸的、深沉而痛苦的思考,最後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嗷嗚?沒呀?」
他說得理直氣壯,語氣里甚至還帶著一絲「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的真誠困惑,尾巴還不忘配合地搖了搖,以示自己確實沒發現任何異常。
江北瞪著他,嘴角抽了抽,半晌沒說出話來。
敢情想了這麼久,就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行吧,指望這頭除了吃就是睡的傻大個發現什麼端倪,他還不如指望自己明天早上能長出翅膀來。
看著前面那匹大黑狼,江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些很煩躁。
那匹向來恨不得把他拴在眼皮底下、走三步就要回頭瞅一眼、晚上睡覺必須用尾巴把她圈起來的大黑狼,最近……不對勁。
很不對勁。
那隻大黑狼,最近不給他舔毛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江北的爪子就忍不住踢了踢自己面前的小石子。
以前每天清晨,約瑟都會雷打不動地湊過來,用他那帶著倒刺的舌頭仔仔細細地把他腦袋、後背、甚至耳根後面那些他自己舔不到的死角都梳理一遍。
那感覺粗糙又溫熱,帶著他特有的氣息,每次都能讓他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呼嚕。
可現在呢?
連續三天了!整整三天!每天早上他一睜眼,約瑟就已經起來了,連個眼神都不肯多給他,更別提湊過來舔毛了。
江北的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一連串極其不妙的聯想。
淦!那隻大黑狼不會是把……把那些有的沒的都辦完了,吃干抹淨了,現在拍拍屁股打算把自己給甩了吧?!
他越想越覺得合情合理,越想越覺得證據確鑿!
這不是始亂終棄是什麼?這不是典型的渣狼行徑是什麼?約瑟啊約瑟,你這匹披著狼皮的……大渣狼!
江北在心裡把約瑟罵了個狗血淋頭,罵到一半,忽然又頓住了。
等一下。
按理來說,約瑟疏遠他,他應該高興才對——這不是他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嗎?
可現在……
現在約瑟真的退開了,真的不再黏著她了,為什麼他的胸口像被人掏走了一塊?
空落落的。
江北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得渾身一哆嗦。
淦!什麼鬼比喻?什麼少了一塊?
少了一塊自己還能活嗎?
江北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地煎著那匹「大渣狼」的千般罪狀,爪尖無意識地在地上扒拉著,一顆又一顆小石子被他煩躁地撥來撥去,像在排兵布陣準備攻打誰的老巢。
「嗷嗚!」
一聲突如其來的慘叫劃破了營地的寧靜,中氣之足、音調之悽慘。
江北猛地抬頭,就看見前面不遠處一匹棕灰色的公狼正四腳岔開杵在原地,一隻前爪抬在半空中,整張狼臉皺成了一團被踩扁的野果子,正用一種幽怨到了極點、委屈到了極點、又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直直地朝他這邊望過來!
那顆不起眼的小石子,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棕狼腳邊,罪證確鑿。
江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哦豁。
那匹棕狼的眼珠子已經完成了從「幽怨」到「控訴」再到「算了我忍了」的複雜轉變——沒辦法,誰讓扔石子的是狼後呢?
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齜牙。
於是所有的委屈和不滿只能憋在肚子裡,轉化成一道愈發深沉的目光,像兩把小錐子,明晃晃地扎過來。
江北當即一個激靈,求生欲瞬間拉滿。
他動作快得像被燙了尾巴尖,前爪一縮,後腿一蹬,整匹狼往旁邊利落地一讓,同時腰身一擰,用肩膀使了股巧勁,乾脆利落地把旁邊還在發呆的雷文給拱了出去!
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心理負擔,甚至還帶著點「這事兒跟我沒關係你找他去」的理直氣壯。
「嗷嗚!是他!」
江北抬起爪子,義正辭嚴地指向雷文,滿臉寫著「冤有頭債有主你盯他別盯我」。
雷文被他拱得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穩住身形之後整匹狼都是懵的。
他茫然地看看江北,又茫然地看看那匹棕狼,再低頭看看地上那顆無辜的小石子,腦子裡足足轉了三個彎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