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居看著他那副灰頭土臉、爪子捂著腦袋、尾巴夾到肚皮底下的慫樣,好半天才從鼻子裡重重噴出一口氣。
「哼,這還差不多。」
他慢悠悠地抬起爪子,從江北身上跨了下來。
江北身上那股泰山壓頂般的重量驟然消失,整匹狼像是被解了穴一樣,一個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先是趴在地上飛快地甩了甩腦袋,把沾在耳朵上和鼻尖上的草屑土渣一股腦抖落乾淨,然後四隻爪子猛地一撐,就地一個利落的打滾,翻了個身就穩穩站了起來。
「嗷嗚!」
江北一邊邁開步子追趕已經走遠的大部隊,一邊扭頭衝著旁邊的雷文齜牙咧嘴,
「你這下手也太重了吧!至於嗎!你看看我這毛!都讓你給我薅禿嚕了!」
他抬起一隻前爪,用鼻子拱了拱自己肩胛上一撮被壓得東倒西歪的銀毛,努力做出一副「我受了重傷」的悽慘表情,
兩條後腿倒騰得飛快,跟在大部隊尾巴後面一溜小跑,嘴裡還不忘繼續絮絮叨叨地控訴:
「我跟你講,這要是讓人看見了,還以為你雷文是什麼欺男霸男的惡霸呢!你等等我——」
雷文邁著四條不緊不慢的長腿走在他旁邊,聽到這話,斜過眼來瞥了他一下。
「下手重?」
雷文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一股子「你少在這給我碰瓷」的嫌棄,
「江北你摸著良心說,我什麼時候對你用過勁?就剛才那幾下,我連牙都沒露,爪子沒收攏,肩膀撞你的時候還特意收了三分力。
你倒好,嚎得跟我要把你生吞活剝了似的,方圓八百里的兔子都能讓你給嚎跑了。」
他說著,又拿肩膀撞了江北一下,力度恰到好處,不疼,但足夠讓江北往旁邊趔趄了半步:
「還『至於嗎』?你自己說說,你坑我第幾回了?
再往上倒飭倒飭,我都懶得數!我雷文在狼群里混了這麼久,風評差點全讓你給我敗光了!」
江北被撞得歪了一下,趕緊穩住身形,嘴硬道:
「那不是……那不是特殊情況嘛!再說了,你這不是也沒少塊肉嗎?皮毛完好,四肢健全,連尾巴毛都沒掉一根——多大點事,至於跟親兄弟計較成這樣?」
雷文表示,「至於!非常至於!」
哼。就他這點力氣,要是真下重手,江北現在還能站著跑?早趴地上哭爹喊娘了。
也就是看他那張臉長得喜慶,下不去狠手罷了。
雷文這麼想著,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半拍,等著江北跟上來並肩。
算了。親兄弟。忍了。
由於雷文純粹出於「替天行道」的一通胖揍,以及後來兩匹狼在路上你來我往、互相甩鍋的嘴仗,他們成功地把大部隊跟丟了!
哦不,用江北的話說,是「戰略性落後了一段距離」。
總之,等他們終於氣喘吁吁地循著氣味追上群狼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到了正頭頂,狼群正三三兩兩地散在一處草地上休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捕獵前特有的緊繃感。
江北趴在隊伍邊緣,胸口還在呼哧呼哧地起伏著,四條腿跑得有點發軟。
他抬頭往前掃了一眼,約瑟的身影赫然立在最前方,正十分嚴肅的觀察著遠處小溪邊上的動靜,側臉的線條在正午的光線下硬朗得像刀刻的。
江北張了張嘴,那句堵在嗓子眼裡的「你給我站住我有話問你」還沒來得及喊出口——
約瑟的尾巴輕輕一擺。
那是捕獵開始的信號。
江北只好把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老老實實跟著狼群壓低身形,悄無聲息地散開成扇形,朝森林裡一群正在溪邊喝水的野豬摸過去。
風從他們背後吹來,把狼群的氣味穩穩地送向反方向,一切都按照影月狼群最熟悉、最默契的捕獵節奏推進著。
江北的爪子踩在草地上上,幾乎不發出聲響,眼睛緊緊盯著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
約瑟就在他斜前方幾步的位置,身形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面向前移動,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然後江北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就在狼群即將收攏包圍圈、約瑟選定目標準備發起第一波衝擊的瞬間,約瑟的前爪在起跳時偏了那麼幾分。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偏差,換了別的狼或許根本不會察覺。
可江北跟約瑟並肩跑過太多次捕獵了,他閉著眼都能描出約瑟每一次撲擊時爪尖落地的軌跡!
那道弧線本該是完美無缺的,刀劈斧砍一般精準地直取獵物的咽喉偏側。
可剛才那一瞬間,爪尖在離開地面的剎那歪了一線,落點偏了半個掌寬,導致約瑟的第一次撲擊沒能一擊鎖喉,而是擦著野豬的肩胛劃了過去,只在粗糙的豬皮上留下了幾道淺得幾乎不流血的白印。
野豬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嚎叫,猛地甩頭,獠牙堪堪從約瑟的頸側掃過。
江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差點沒忍住衝上去,那個他此時必須要緊緊咬住野豬的後腿!
不過也就只有這一下。
約瑟在被躲開的同時已經凌空擰轉了腰身,後腿在旁邊的樹幹上一蹬,借力彈回,緊接著第二次撲擊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這一次,爪落喉間,精準無誤。
野豬轟然倒地,掙扎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後面的一切順理成章:約瑟乾淨利落地結束了戰鬥,群狼歡呼著圍上來,空氣中瀰漫著勝利後熱騰騰的血腥氣。
約瑟甩了甩爪尖的血珠,依舊是那副戰無不勝的姿態,脊背挺直,目光沉靜,仿佛方才那偏了的一爪從未存在過。
可江北的心口不知道咋麼了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搡了一把。
那一爪偏了。約瑟那麼驕傲、那麼追求完美的狼,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