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沉下來,山林被一層濃稠的墨藍色裹住,連風都變得又輕又軟。
影月狼群吃飽喝足,三三兩兩地蜷縮在營地里,相互靠著取暖,呼嚕聲此起彼伏,偶爾有狼在夢裡蹬一下腿、砸吧兩下嘴,翻個身又沉沉睡去。
江北也趴在地上,閉著眼睛,可腦子裡像開了鍋一樣,翻來覆去全是約瑟那雙眼睛——左邊的、被血糊過的、可能再也看不清了的眼睛。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尾巴焦躁地甩了兩下,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最後他索性把臉埋進爪子裡,悶悶地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羊的臉全變成了約瑟那張似笑非笑的黑狼臉。
江北把腦袋往地里拱了拱,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墜入睡夢的時候,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極輕微的聲響——是爪子踩在落葉上的窸窣聲,輕得像風掃過地面,若非他此刻神經高度緊繃,根本不會注意到。
江北沒有睜眼,只是把耳朵轉了轉。
那腳步聲從營地中央的方向過來,極輕、極穩,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謹慎,一步一步,慢慢遠去。
江北悄悄掀開一條眼縫,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一道修長的黑色身影正背對著營地,朝著一片離群狼有一段距離的小坡地走去。
是約瑟。
江北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沒有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是貼著地面,透過草叢的縫隙,遠遠地盯著那道身影。
約瑟一直走到營地外百來步遠的地方,才停下來。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
約瑟站在樹下,背對著影月狼群的方向,四隻爪子穩穩地踏在落葉上,脊背挺直,尾巴低垂著。
江北跟了上來!
然後他看見這樣一幕!
約瑟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左前爪,輕輕碰了碰自己那隻受傷的眼睛的位置。
但也僅僅是那麼一秒!
緊接著,約瑟放下了爪子,閉上眼睛。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月光下,耳朵微微轉動著,顯然是在用自己的聽覺去感知周圍的一切!
那些平日裡被視覺掩蓋的、細碎的聲音,此刻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
江北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他知道約瑟在做什麼。
一個視力可能受損的掠食者,唯一能依賴的補償手段就是聽覺。
約瑟在悄悄練習,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走到遠離狼群的地方,閉上眼,用耳朵重新丈量這個世界。
江北的鼻頭猛地一酸,眼眶裡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在打轉。
淦!為什麼眼睛突然想要尿尿!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一聲呼之欲出的嗚咽硬生生壓回喉嚨里,爪尖摳進泥土裡,整匹狼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就在這時,約瑟的耳朵忽然猛地豎了起來,那雙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倏地收縮成一線。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射向江北藏身的方向,渾身的黑毛瞬間炸起,喉嚨深處滾動出一聲低沉而警覺的低吼:
「誰!」
江北被約瑟這猝不及防的一聲低吼嚇得渾身一哆嗦,原本在眼眶裡打著轉的那兩泡熱淚,愣是被這一嗓子給硬生生嚇得縮了回去!
那叫一個收放自如,比變戲法還利索,眼淚還沒來得及掉下來就光速撤退了,鼻尖的酸勁兒也跟著消散得七七八八。
好傢夥!
江北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這耳朵是安了雷達吧?
他剛才連氣都沒敢喘,趴在地上跟塊石頭似的,自認為藏得天衣無縫,結果約瑟連頭都沒回就把他揪出來了。
聽覺靈敏成這個樣子……這哪裡是視力受損的狼?
這分明是長了倆大功率信號接收器!
江北心裡又酸又疼又憋屈又佩服,幾種情緒攪在一起,把他那張本來就表情豐富的臉擰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模樣。
他從陰影里別彆扭扭地探出半個身子,四隻爪子踩著碎步,磨磨蹭蹭地往外挪,活像幹了什麼虧心事被抓了現行的小賊。
耳朵壓得低低的,尾巴也夾著,可偏偏腰板還挺得筆直,整匹狼呈現出一種「我理虧但我有理」的詭異狀態。
約瑟看著從樹影里一點點蹭出來的江北,顯然沒料到會是他。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明顯沒來得及掩飾的錯愕!
他大概想到了可能是巡邏的狼,可能是夜裡覓食的獨狼,甚至可能是別的掠食者,可獨獨沒想到是自家這匹小銀狼。
而且這匹小銀狼此刻的表情,實在精彩紛呈到約瑟一時半會兒沒找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江北咽了口唾沫,鼓了鼓腮幫子,努力把自己那副「剛被嚇得眼淚倒流」的狼狽勁兒壓下去。
他定了定神,忽然一挺腰板,下巴一揚,那姿態活像在打什麼驚天動地的官司!
明明鼻尖還微微泛著紅,眼眶裡殘餘的水光還沒完全乾透,卻愣是擺出一副「我要跟你當面對質」的架勢,張口就來:
「嗷嗚!你為什麼瞞著我!」
江北中氣十足,嗓門敞亮,尾音甚至還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顫音:
「這就是你疏離我的理由?你躲我?你躲我幹什麼?你有事不能跟我說?你——你當我是什麼?外人嗎?」
他越說越激動,前爪抬起來使勁跺了一下地面,試圖通過物理震動來增強自己質問的氣場。
可惜他那張生來就透著喜慶的臉,此刻雖然努力繃著、皺著、嚴肅著,可那微微耷拉的眉梢、泛紅的眼眶、還有鼻尖上還沒來得及蹭掉的一小片草葉子,全都在出賣他!
這哪裡是質問?這分明是心疼得快要兜不住了。
他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約瑟左邊的眼睛,目光里寫滿了又氣又急又心疼的複雜情緒,像是恨不得撲上去把約瑟的眼睛扒開看個究竟。
腰板挺得再直,也蓋不住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我心疼死了但我死活不肯承認」的擰巴勁兒。
約瑟看著江北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先解釋還是先把他鼻尖上那片草葉子摘下來。
他沉默了半晌,看向江北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都看到了?」
江北用力一甩腦袋,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瓮聲瓮氣地回了一句:
「看到了!全都看到了!你今晚別想糊弄我!」
他的聲音兇巴巴的,可那微微發抖的尾巴尖,早就把他賣得乾乾淨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