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卻紋絲不動。
他沒有往旁邊讓半步,也沒有被安塞爾那雙冷下來的眼睛嚇退,反而像是覺得有趣一樣,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安塞爾一番!
從他炸開的尾巴尖,到他抬起的爪子,再到他那雙"我真的很生氣"的金色瞳孔,最後落在他後腿上那道重新滲出血跡的傷口上。
雷文看完之後,不緊不慢地收回了目光,然後吐出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是冰水一樣精準地澆在了安塞爾那股衝動的火焰上:
"別讓江北難堪。"
安塞爾的動作頓住了。
他那雙金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渾身上下那股"我要衝進去把我哥搶回來"的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按住了一樣,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前爪還抬著,尾巴還炸著,可他整匹狼像是被人從後面拽住了一樣,愣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雷文看著他,沒有再重複,只是用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他知道這匹銀狼聽得懂。
如果安塞爾現在衝進去,把約瑟從江北身邊拽開,在那片小樹林裡鬧起來,那難堪的一定不是約瑟,不會是雷文,不會是在場的任何一匹狼,只有江北。
那個被夾在中間、在乎弟弟看法、容易被"哥哥""弟弟"這種身份困住的江北。
安塞爾的爪子慢慢落了回去。
他的尾巴也一點一點地收了回來,從炸開的雞毛撣子慢慢變回了正常的弧度。
他低著頭,金色的瞳孔里那層冷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東西。
安塞爾蹲在雷文旁邊,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盯著小樹林入口的方向,
表面上看起來已經冷靜下來了,可那雙瞳孔深處依然浮著一層薄薄的、沉沉的暗金色,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慢慢地翻湧著。
他沒有轉頭,甚至連耳朵都沒有朝雷文的方向偏一下,只是維持著那個"我在等我哥哥出來"的姿態,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頭來朝著雷文開口了,那聲音帶著冷靜過後的平淡,但卻十分的篤定!
"嗷嗚。怎麼你也喜歡江北?"
安塞爾的尾音沒有上揚,沒有疑問的弧度,那語氣與其說是在問問題,不如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定了的事實。
他連裝都不裝,稱呼江北的時候連"哥哥"兩個字都省了,直接喊了名字——
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乾脆利落,像是一把小刀在空氣中劃了一下,乾淨得沒有多餘的感情修飾。
雷文一愣,
安塞爾的一句話像一根不起眼的小針,"噗"地一下就扎進了他始料未及的地方。
他的臉色不是很明顯地沉了沉,那雙眼睛裡飛速地閃過一瞬複雜的東西,
驚訝、被看穿的緊繃,還有一絲極快的、被人掀了底牌的閃躲。
他只跟安塞爾接觸過幾次,頂多算是在營地里打了幾個照面、說了幾句客套話,可這匹銀狼竟然……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
雷文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他那張灰狼臉上的表情像水面被撥開後又迅速合攏的波紋,恢復了往常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嘴角咧開一個松垮垮的弧度,連尾巴都跟著晃了一下,整匹狼看上去和平時那個"沒心沒肺"一模一樣。
他甚至十分激動的用爪子拍了拍地面,發出一聲輕鬆的"啪",然後用一種"你在說什麼胡話"的語氣,斬釘截鐵地開了口:
"不喜歡。"
雷文那句"不喜歡"說得很快,斬釘截鐵的,像是一塊石頭砸在地上,連個回音都沒留。
可他自己知道——那塊石頭底下壓著的,是他不敢翻出來的東西。
他不能,也不敢。
江北永遠都是自己的兄弟,這份關係,他守了這麼久,小心翼翼地圈在"兄弟"兩個字裡頭,不越界、不靠近、不讓任何人看出來,也不讓自己多想。
他只要待在江北身邊就夠了,只要還能像現在這樣當他的樹洞、當他的背鍋俠、當那個被他拍一爪子然後齜牙咧嘴嗷嗷叫的雷文,就夠了。
別的,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可雷文那兩句"不喜歡"說得太急了。
急得像是生怕別人不信,急得像是連他自己都在說服自己一樣。
安塞爾原本只是不太確定。
他剛才那句"怎麼你也喜歡江北"說出口的時候,心裡其實只有五六分的把握,更多是想著炸一炸這匹灰狼,看看他會不會露出什麼馬腳來。
可他沒想到,雷文的反應比他能想像到的任何"被說中"都要激烈!
那兩句"不喜歡"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你不要再提了"的慌亂,連尾巴尖都在那一瞬間繃得像一根棍子,又被他硬生生地晃了起來,晃得那麼刻意、那麼不自然,反而像是在拼命掩飾什麼。
安塞爾看著雷文那張努力維持著嬉皮笑臉的臉,看著他那隻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抖的尾巴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明晃晃的嘲笑!
安塞爾對著雷文已經轉過身去的背影,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讓讓雷文聽得清清楚楚:
"懦夫。"
雷文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的爪子頓在了半空中,四條腿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整匹灰狼在原地停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短得像一個呼吸,可他背上那幾塊肌肉明顯繃了一下,脊背的弧度也在那一瞬間變得不太自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猛地縮緊了,又被他硬生生地拉回了原狀。
他沒有回頭。
他甚至連耳朵都沒有往後轉一下,只是停了一息,然後又邁開了步子,朝著大部隊的方向走去。
安塞爾蹲在原地,看著雷文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遠,嘴角那抹嘲笑的笑容慢慢收了回來,變成了一個淡淡的、帶著一絲複雜的弧度。
"懦夫。"
第二句安塞爾說得很輕很輕,輕到那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貼著氣音滑出來的,像是根本沒打算讓任何人聽見,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的眼睛依然看著雷文離開的方向,那抹灰色的身影已經走遠了,正混進大部隊的邊緣,連尾巴尖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小的輪廓,徹底融進了晨光里。
安塞爾把視線收回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爪子刨過的泥土上,深褐色的瞳孔暗了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層暗金色的光底下慢慢地沉了下去。
可不就是在跟自己說嗎?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絲淡淡的、帶著嘲弄味道的自嘲。
他嘲笑雷文是懦夫,嘲笑他喜歡哥哥卻只敢躲在"兄弟"兩個字後面,嘲笑他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就轉身逃走了!
可他自己呢?他又好到哪裡去了?
他不也是在哥哥面前裝乖賣軟、藏著掖著、不敢把那些真正的心思擺在明面上嗎?
他敢當著約瑟的面陰陽怪氣,敢跟那匹大黑狼明爭暗鬥,可要是讓他站在江北面前,認認真真地說一句"哥哥,我也喜歡你,不是弟弟那種喜歡"——他做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