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依然站在原地,尾巴不緊不慢地晃著,那晃動的弧度從容而均勻,像是某條經過了精密計算的節拍器。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既沒有道歉者該有的低頭,也沒有不甘心時該有的緊繃,就那麼四平八穩地站在那裡,像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但那條尾巴暴露了他。
那條尾巴雖然晃著,卻沒有翹起來。
它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低垂,弧度柔和,絲毫不帶攻擊性,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拿捏的、謙遜的弧度。
如果只看那條尾巴,你甚至會以為這是一匹正在認真道歉的狼。
只可惜,安塞爾的目光在約瑟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順著約瑟那道若有若無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棵老樹旁的一團銀灰色身影上。
江北正蹲在那裡,耳朵微微朝這邊轉著,尾巴圈在身側,看起來像是在假裝看風景,可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分明正在往這邊瞟。
安塞爾的瞳孔暗了一個度。
他要是沒看見約瑟那道飄向哥哥的目光,他興許還真以為這匹大黑狼是真心實意在跟他道歉呢。
可他看見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約瑟在說"對不住了"的時候,眼角極其輕微地往江北的方向偏了一下,連那條低垂的尾巴尖都極其隱蔽地朝江北的方向轉了轉。
那聲音哪裡是說給他聽的?分明是說給他哥哥聽的!
安塞爾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在心裡把約瑟罵了三百遍,罵他心機深沉,罵他狼面獸心,罵他嘴上說著道歉實際上全是為了給哥哥演一出"我有錯我會改"的好戲。
至於約瑟是否真心道歉,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
安塞爾硬生生地把那個快要翻上來的白眼壓了下去,金色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我忍你"的暗光,然後又被他調整回了那副"溫順乖巧"的面具。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溫順的弧度,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從牙縫裡一顆一顆地往外吐一樣,把那三個字擠了出來:
"沒——關——系。"
那三個字咬得極其標準,音調也平穩,沒有任何破音,連尾音都收得乾乾淨淨。
只有安塞爾自己知道,他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自己的牙根在發癢,自己的尾巴尖在微微發顫,自己那顆"我想撕了這匹大黑狼"的心正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著抗議。
約瑟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注意到他那句"沒關係"里夾雜的咬牙切齒一樣,微微點了一下頭,
尾巴重新翹了起來,用一種"既然你說了沒關係那這件事就算翻篇了"的從容姿態,轉身朝著江北的方向走去。
他的尾巴尖在轉身的那一刻極其明顯地翹高了半寸,像是無聲地宣告著什麼。
安塞爾站在原地,目送著約瑟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樹影里,然後他做了兩次深呼吸,又做了兩次,像一個正在調整狀態、準備上場的王子。
莫生氣,莫生氣,生氣傷身體!
他用力地甩了甩腦袋,把剛才約瑟那句"對不起"的虛偽嘴臉從腦子裡甩出去,
他不能帶著這股氣去見哥哥。
他要以最好的狀態去迎接自己與哥哥的美好未來。
安塞爾深吸了最後一口氣,把嘴角調整到一個"我很期待"的弧度,把耳朵調整到一個"我很溫順"的角度,然後邁開步子,去溪邊洗了把臉,把那些沾在眉眼間的煩躁都洗掉了。
他對著溪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那匹銀灰色的、眼眸清澈的、皮毛光亮的俊秀小狼,怎麼看都是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重新朝著江北的方向走去。
江北看到安塞爾的那一瞬間,整個人——不,整匹狼——都麻了。
從尾巴尖到耳朵尖,像是有電流從脊椎一路竄上來,把他所有的毛都炸了一遍。
雖然他合理相信自家大黑狼剛才那一番震驚三觀的發言,多半是為了給自己亂吃醋的毛病找藉口!
可看到自家小老弟的那一瞬間,江北還是莫名地犯了怵。
那雙金色的眼睛,那個乖巧的笑容,那身在陽光下閃著光的銀灰色皮毛——怎麼看怎麼是一匹單純的、乾淨的、沒有半點雜念的小仙狼。
但江北的腦子裡就是不受控制地迴響著約瑟那句"他對你並不是只有親情",像是有一把小錘子在他的腦殼裡"咚咚咚"地敲著,敲得他的小心臟都跟著一顫一顫的。
江北愣愣地看著安塞爾,忽然發現這匹小銀狼不知道去幹了什麼,回來的時候整匹狼都像是換了一個狀態——
毛色好像更亮了,眼神好像更清澈了,連周身的氣場都帶著一圈淡淡的、像是開過美顏濾鏡一樣的光暈,整匹狼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副"我要去赴一場重要約會"的小仙狼模樣。
或許是約瑟的道歉管的用呢。
嗯,也許吧。
江北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找了個合理解釋——安塞爾心情好了,所以看起來更精神了。一定是因為約瑟道歉了。
沒有別的原因。
江北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就在江北做自我建設的時候安塞爾就已經蹲到了他面前,那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角彎著一個甜甜的、軟軟的弧度,
就連聲音都像是用蜂蜜泡過一樣,甜得發膩,嗲得江北打了個顫:
"嗷嗚!哥哥!我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跟你說!"
江北的尾巴尖"嗖"地一下繃直了。
他忽然想起了約瑟剛剛那句"安塞爾對你並不是只有親情",那八個字像是一顆被重新點燃的炸彈,在他的腦子裡"嘭"地一聲炸開了,炸得他整匹狼都有些發懵。
不可能不可能,他一定是被約瑟的胡說八道給帶偏了!
江北猛然搖頭,可他的尾巴尖還是繃得緊緊的,整匹狼像是一根正在被拉長的弦,隨時都可能"啪"地一聲崩斷。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什、什麼事?"
安塞爾又湊近了一點,那層甜甜的、帶著期待的光芒在他眼睛裡越發亮了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鼓足了所有的勇氣。然後他開口了。他開口了——
"哥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