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時，一股潮濕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陳年灰塵、發霉的木頭和鐵鏽的氣息，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倉庫不大，約莫七八十平米，但雜物堆得幾乎齊腰高。
破漁網、斷裂的櫓槳、鏽跡斑斑的鐵錨、缺了腿的舊桌椅，還有幾口裂了縫的大缸，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上面落滿了灰，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霉斑。
「我的天，這些東西堆了多少年啊？」
林小虎跟在林奕身後，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王工頭從外面走過來，手裡拿著安全帽，往倉庫里掃了一眼，也不禁皺眉：「林老闆，這清理的活兒可不輕鬆啊。」
「是不輕鬆，麻煩王工頭你了，多叫幾個人，先把東西都搬出來，分類歸置。」
林奕站在門口，打量著這間舊倉庫。
陽光從破碎的窗戶和屋頂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灰塵中形成一道道渾濁的光柱。
腳底下踩著的青磚地面已經坑坑窪窪，有幾處還能看見積水。
王工頭應了一聲，轉身招呼工人們開始幹活。
兩個年輕力壯的工人先進去，把門口的雜物一件件往外搬。
破漁網被團成一團，扔在外面的空地上；生鏽的鐵錨太重，要兩個人合力才抬得動；那幾口大缸已經裂了縫，一碰就掉渣，只能小心地挪出去。
林永貴聞訊趕了過來，站在門口看著工人們忙碌，背著手，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永貴爺，你來了。」
林奕見林永貴來了，走到了他的身旁。
林永貴點了點頭，沖他笑了笑：「聽說要清理老倉庫，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被搬出來的雜物上，「這倉庫，可有年頭了。」
幾個村中的老人也慢慢踱了過來，都是六七十歲的老漁民，曬得黝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紋路。
他們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被搬出來的舊物，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
「這倉庫，是五幾年建的吧？」
一個叫林阿滿的老人開口說道，他是村里年紀最大的幾個老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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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貴點點頭：「五八年，大躍進那會兒，那時候咱們村還不叫月亮島村，叫月亮島生產隊。」
「這倉庫是生產隊用來存放公家糧食的，打下稻穀，交了公糧，剩下的就存在這兒。」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幾把破鐵鍬：「後來打漁隊也把工具放這兒，那時候打漁是集體勞動，漁船都是生產隊的。」
「漁網、魚叉、纜繩，全堆在這倉庫里，每天早上，隊長敲鐘，大傢伙就來領工具，領完就出海。」
另一個叫林阿水的老人接話道：「可不是嘛，那時候我二十出頭，天天跟著打漁隊出海。」
「每次起網的時候，隊長就站在船頭喊號子，我們就在後面跟著喊，一網下去，少說也有幾百斤魚。」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搬出來的破漁網上：「這張網我認識，是打漁隊最後用過的那幾張網之一。」
林永貴沉默了一會兒，指著倉庫東邊一角：「改革開放後，有幾年村裡有人在這裡養過兔子，籠子一排排摞著，兔子白花花一片，後來兔子賣不上價，就沒人養了。」
他又指著西邊角落：「再後來，又有人在這裡養過雞，雞糞堆得老高，那味兒，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到。」
幾個老人七嘴八舌地補充著。
有人說這倉庫的磚是村里人去河邊挖土自己燒的，燒了好幾個月才湊夠數。
有人說上樑那天全村人都來幫忙，婦女們做了好幾鍋飯。
還有人說那年刮颱風，倉庫的屋頂被掀了半邊，是全村人湊錢才修好的。
一樁樁，一件件，從他們嘴裡說出來，像翻開了一本厚厚的舊相冊。
林奕站在旁邊，聽著這些往事，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座破破爛爛的老倉庫，在林永貴這些老人眼裡，不只是磚瓦堆起來的房子。
它裝過糧食，裝過漁具，養過兔子，養過雞，見證了月亮島從生產隊到如今幾十年的變遷。
王工頭走過來，擦了擦汗，問林永貴：「林村長，這些東西怎麼處理？」
林永貴回過神來，看了看那些被搬出來的雜物。
大部分確實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幾張木桌子一碰就掉渣，破麻袋裡的穀殼早就板結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撿起一張被扔在地上的破漁網。
網繩已經朽了，手指輕輕一捻就斷成粉末。
「有用的留著，沒用的扔了吧。」
他嘆了口氣，把漁網放回地上，「這幾十年了，早該清理了。」
工人們繼續往外搬東西，倉庫裡面漸漸空了。
空蕩蕩的空間裡，能看見牆壁上殘留的痕跡：
東邊牆上還釘著幾根木條，是當年掛漁網用的；西邊牆角有一塊發黑的水泥地面，是當年壘兔籠的位置；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有一個鐵鉤，已經鏽得不成樣子，據說是當年掛秤用的，稱糧食、稱棉花，什麼都稱過。
林永貴在那根生鏽的鐵鉤下站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對林奕說：「小奕，等展示館建好了，這些東西也能拿出來給大傢伙講講，讓年輕人知道，咱們月亮島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林奕點點頭：「永貴爺，您放心，展示館建好後，我一定把這些舊物整理好，讓人們看到它們背後的故事。」
工人們把能用的東西歸置到一邊，把要扔掉的東西裝進袋子裡。
破漁網、缺腿的桌子、發霉的麻袋，一樣樣被搬了出去。
倉庫里漸漸空了，只有那根生鏽的鐵鉤還孤零零地吊在房樑上，像是在堅守著什麼。
林永貴站在倉庫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即將脫胎換骨的老倉庫。
「這老倉庫，也要開始新的一頁了。」他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