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洲比安亦然預想的要安靜。
白族民居的青瓦白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巷子兩側的牆頭探出幾枝三角梅,粉紫色的花瓣在微風裡輕輕顫動。
遊客不多,偶爾有幾個背著相機的年輕人從巷口經過,說話聲被風吹散。
兩人把自行車停在村口一處濃密大青樹下,鎖好車。
樹幹粗壯,層層枝葉撐開大片陰涼,隔絕了大半灼熱日光。
沿著平整青石板主街慢慢往裡走。
路面被數十年行人腳步磨得溫潤光滑,石板縫隙爬著一層細密青綠青苔。
街邊小店一間挨著一間,扎染鋪、手工銀飾作坊、現烤餌塊攤錯落排布。
每家門面都收拾得乾淨清爽,沒有嘈雜的攬客吆喝。
安亦然在一家扎染小店門前停下腳步。
櫥窗垂掛著一匹深藍色土布,布面用扎染工藝勾勒出遊魚紋樣。
線條柔和簡約,靜態布料仿佛藏著流動的水波。
「這條好看。」林奕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櫥窗。
「圖案很簡單,但很耐看。」安亦然看了幾秒,沒有進店挑選,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到街巷拐角,一股烘烤麥香撲面而來。
一間喜洲粑粑小攤支在路邊,平底鐵鍋架在炭火上。
發酵麵團在高溫下慢慢鼓起金黃蓬鬆的氣泡。
滿頭銀髮的白族阿婆守著灶台,細細往餅身刷一層自家熬製的菜籽油。
「買一個嘗嘗?」林奕側頭詢問。
「買一個吧,分著吃。」
阿婆用油紙仔細裹好剛出爐的熱餅遞過來。
林奕剛接住就被高溫燙得來回換手。
安亦然見他手忙腳亂,忍不住輕笑,說燙就慢些拿,不用急。
兩人在店外青石板石階並排坐下。
林奕掀開油紙一角,掰下一小塊遞到安亦然手邊。
外皮焦脆酥薄,內里麥芯軟韌有嚼勁。
炭火烘烤帶來淡淡焦香,麥子本身清甜在舌尖慢慢散開。
「好吃。」安小口咬下一塊,將剩下半塊遞到林奕嘴邊。
林奕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大口,連連點頭,味道確實遠超預想。
安亦然輕聲感慨,這種樸素家常吃食,反而比精緻糕點更耐回味。
吃完粑粑,兩人沿著縱深小巷繼續閒逛。
轉過一道院牆,一座老式白族照壁靜靜立在巷中。
壁面手繪蒼山洱海水墨小景,遠山只用淡墨輕暈,意境悠遠。
一旁朱紅木門半掩,門楣懸掛一塊原木匾額,刻著「耕讀傳家」四字。
林奕駐足凝視許久,安亦然走到他身側,問他在看什麼。
他輕聲開口,想像住在這裡人的日常。
推門便是蒼山洱海相伴,日出勞作,入夜讀書,平淡安穩過完一生。
安亦然輕輕搖頭,說初見動人,長年累月日日相見,再美的風景也會變成尋常日常。
「也是。」林奕收回目光,「要是換你常年住在這兒,每天會琢磨些什麼?」
安亦然思索片刻:「盤算院裡種什麼青菜,閒暇讀幾本書,傍晚琢磨晚飯菜式。你呢?」
「跟你差不離,再多一樁心事,抽空出海釣魚。」
安亦然笑著搖搖頭,走到哪兒都忘不掉大海。
往前走約莫十分鐘,巷底藏一口老式青石古井。
井欄常年被井水浸潤、人手摩挲,光滑溫潤。
井邊擺放幾隻粗陶大水缸,盛滿清涼井水。
一位白族阿婆提著木桶緩步走來打水。
木桶墜入井中,叮咚水聲清透悅耳。
兩人靜靜站在一旁等候,沒有上前打擾老人,等阿婆離開後才緩步繞過古井。
下午三點出頭,尋了一座老式白族院落改造的茶館歇腳。
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吱呀聲響。
二樓臨街木窗完全敞開,視野剛好覆蓋下方整條石板街巷。
店內客人寥寥,只有一桌本地人坐在角落低聲閒談。
安亦然點一壺陳年普洱,青瓷茶杯盛著琥珀色透亮茶湯。
窗外陽光慢慢向西傾斜,一道長長光影落在實木地板上。
兩人沒有刻意找話題,安靜喝茶,偶爾抬眼望向街巷行人。
樓下傳來幾聲自行車清脆鈴鐺響,轉瞬又回歸寧靜。
「今天好像什麼行程都沒趕,但心裡反倒格外鬆弛。」安亦然放下茶杯,望著窗外出神。
「出來散心本就不用追趕景點。」林奕拿起茶壺,給她續滿茶湯。
「也是,不用打卡拍照,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才算是真正放鬆。」
在茶館靜靜消磨一小時光景,兩人下樓取回自行車。
返程騎速刻意放慢,安亦然時不時停下車,用手機抓拍路邊街巷、稻田風光。
午後日光褪去燥熱,晚風裹挾淡淡涼意拂面。
廣闊洱海鋪在道路一側,粼粼水面鋪滿碎金般夕陽光斑。
道路兩側連片稻田被落日鍍上淺金,成熟稻穗隨風輕輕晃動。
空氣里飄著新鮮稻禾獨有的清淡草木香氣。
快騎到古城外圍,安亦然停下單車,站在田埂邊。
遙遙望向連綿蒼山,落日給整條山脊鍍上一層柔和金邊。
林奕停好車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遠山。
安亦然側過頭看向他,輕聲感慨時光過得飛快,仿佛剛抵達喜,一整天便快要落幕。
林奕寬慰她,距離天黑還有許久,大把閒暇時光可以慢慢消磨。
安亦然淺淺一笑,點頭應下,確實還有大把光景可以慢慢感受。
入夜之後,兩人沒有擠進喧鬧古城街巷。
安亦然騎行了一下午雙腿發酸,打算待民宿小院休憩。
林奕出門,在巷口便利店買回一罐啤酒、一罐冰鎮檸檬茶。
回到院內時,安亦然已經坐在桂花樹下竹椅上。
小院路燈散發出昏黃柔和光線,鋪在青石板地面。
林奕把檸檬茶遞給她,拉開啤酒拉環,在旁邊竹椅落座。
夜色里桂花香愈發濃郁,微風拂動枝頭,細碎花瓣時不時飄落,落在地面、兩人腳邊。
安亦然低頭看著杯壁凝結的細密水珠。
林奕開口詢問她明日出行計劃。
她說暫時沒有頭緒,倒是想乘坐蒼山索道,從高空俯瞰整片洱海,應當是完全不同的觀感。
「那就去坐索道。」林奕當即應下。
安亦然輕輕點頭,小院只剩風吹樹葉的細碎聲響,兩人安靜相伴,不再多言。
遠處村落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轉瞬消散在晚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