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風順著老舊窗戶的縫隙鑽進來，颳得窗紙簌簌輕響，也吹得土炕冰涼刺骨。
許大茂直挺挺躺在硬板炕上，身上蓋著一床又薄又硬的舊棉被，卻絲毫擋不住滲入骨頭裡的寒意。
腿上的舊傷一陣陣抽痛，密密麻麻的酸痛裹挾著鈍痛，死死纏在四肢百骸，讓他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只能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呆呆盯著黑乎乎的房梁。
院裡安安靜靜，連街坊鄰里走動、閒聊的聲響都徹底消失。
自打聯名上訪的鬧劇落敗後，九十五號院就成了整條胡同的笑話。
全院人都活得小心翼翼，噤若寒蟬，尤其是他許大茂，更是成了院裡人人避之不及的禍根。
身體的劇痛、心底的憋屈、徹底落敗的絕望交織在一起，攪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混亂之中，十幾年前的零碎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出來，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那是五九年、六零年那幾年的荒年，是整個四九城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吃糠咽菜、餓肚子的艱難年月。
糧食比金子還金貴，誰家能多一口乾糧，都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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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那個人人挨餓的年頭，他不止一次撞見傻柱不對勁的地方。
那時候他還年輕，眼睛尖，心思細。有一次他在周日撞見傻柱偷偷摸摸帶著幾個陌生漢子，推著平板車。
那些平板車上，滿滿當當堆的全是糧食，沉甸甸壓得車軲轆都微微下陷。
在那個普通人家吃不飽飯的年代，這麼大批量的糧食簡直刺眼到極致。
當時他心裡就滿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傻柱不過是軋鋼廠的一個普通廚子，工資不算頂尖。
家裡還有一個媳婦和妹妹要養，還有他的父親何大清也沒有工作，就算再省吃儉用，也不可能攢下這麼多糧食。
再說那個年代，物資全憑票供應，有錢都沒地方買，更別說動輒整車整車的糧食。
那時他私下偷偷揣測過無數次，懷疑傻柱偷了廠里的物資，懷疑他背地裡幹了投機倒把的勾當。
可他觀察了許久，從來沒抓到過半分把柄。
傻柱每次運完糧食，都悄無聲息，不露半點風聲。
他怎麼都是想不通，這麼多糧食，傻柱到底運去了哪裡？到底用來做了什麼？
他曾經跟蹤過傻柱，但是在跟蹤的時候他莫名其妙的被打了兩次，其中第二次他的腿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疑問也一直是個迷。
這些疑問，積壓在他心裡十幾年，從青年熬到中年，慢慢被生活瑣事掩埋，成了心底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直到此刻，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渾身病痛，結合傻柱如今的身份，所有的迷霧驟然被撥開，所有的疑惑盡數通透！
他終於有點想明白了！
根本不是偷物資，也不是簡單的投機倒把！
五九年，全國物資匱乏，糧食價值登頂，而那個年代的黃金，在國內無法流通，藏在手裡就是死物，沒人敢明面買賣。
可糧食不一樣！
糧食是硬通貨，是亂世荒年最值錢、最人人爭搶的東西。
傻柱當年頻繁運糧，根本不是為了貼補家用，也不是為了接濟鄰里，他是在用海量的糧食，私下兌換散落在民間的黃金！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所有的細節瞬間串聯。
那個年代，不少舊時大戶人家和遺老遺少，手裡藏著前朝或是早年留存的黃金。
這些黃金留在手裡毫無用處，不敢變賣，更不敢示人，甚至還要擔著被查抄的風險。
可一家人要活命，要填飽肚子，就只能冒險用黃金換取救命的糧食。
傻柱就是抓住了這個唯一的機會！
他手握源源不斷的糧食，悄悄遊走各方，用最稀缺的糧食，低價兌換普通人藏著的黃金！
國內人民幣不能在香江流通使用。
唯獨黃金是硬通貨，無論走到哪裡，都能兌換成現金。
一瞬間，許大茂只覺得渾身血液直衝頭頂，心口一陣劇烈的窒息感，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一直信了外界的說辭，信了傻柱對外標榜的白手起家，信了他帶著家人闖蕩香江，熬過無數絕境，才拼下萬億產業。
原來全是假的！全是騙人的幌子！
從五九年開始，傻柱就已經開始布局，開始為遠走香江積攢資本！
整整六年時間，從五九年到六五年離開四九城，整整六年！
六年時間，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糧食換黃金，那得積攢下多少家底？
根本不是一無所有闖香江！
他是帶著滿滿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天量黃金，帶著雄厚無比的啟動資本，風風光光去的香江！
難怪他去了那邊短短几年就能站穩腳跟，一路高歌猛進，創辦集團，積累萬億身家！
難怪自己一輩子拼命算計，到頭來依舊困死在這四合院。
從最開始，兩人的起跑線就天差地別！
他還在為幾毛錢、幾斤糧票勾心鬥角，為院裡的雞毛蒜皮爭長短的時候。
傻柱早已跳出了所有人的格局，默默囤積財富，暗中布局未來。
院裡所有人都在算計鄰里得失、家長里短，誰都看不懂他的操作，全都被他蒙在鼓裡。
許大茂死死咬著牙，牙關緊繃，咬得腮幫子發酸。
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滔天的不甘和嫉妒徹底吞噬了他的心神。
可笑！太可笑了！
他這些年耿耿於懷的恩怨，他拼盡全力的報復，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以為自己是和同階層的對手博弈，殊不知對方早已站在他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高度。
螻蟻揮拳，妄圖撼動山海，何其荒唐！
一股股極致的憋屈和怨毒湧上心頭，堵在胸口，讓他渾身劇烈顫抖。
原來不是命運不公，不是時運不濟。
是傻柱從十幾年前，就甩開了所有人，悄悄攢下了潑天富貴！
什麼白手起家，什麼逆境翻盤，全是欺世盜名！
許大茂眼眶通紅，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戾氣，嘶啞的低吼聲在空蕩的屋裡悶悶響起：
「傻柱……你騙得我好苦……」
「你早就布好了局，眼睜睜看著我們這群人，在泥坑裡掙扎、算計、內鬥，看我們的笑話！」
腿上的舊疼再次驟然加劇，疼得他渾身痙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被褥。
他明白，這輩子他永遠都趕不上傻柱了。
對方早已攜萬億身家，俯瞰山河。
而他不止一身病痛，還一無所有，終生只能仰望傻柱，連報復的資格都沒有。
恨意紮根骨髓，不甘焚盡心神，卻只剩無盡的無力與絕望。
這一輩子，他徹底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輸得毫無翻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