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太難,不許復立沂王朱見深,是景泰帝下的死令,另外選沂王,那太上皇怎麼辦。
橫豎都是得罪人,輕則會丟官職,重則丟命。
談到立國本,首先離開的湯胤績起身朝著于謙拱拱手,平時養尊處優慣了,滿臉傲意,直接向于謙告辭。
接著對眾人道:「諸位,我與朋友相約做文會,得先走一步,得罪。」
湯胤績屬於景泰十才子裡面的文人,雖然是武將世家,卻很有文采。
這個理由,沒有能夠拒絕。
湯胤績離開後,有個穿著大紅官袍,繡著麒麟補子,還不到二十歲年紀的青白面男子,有些想要離開。
徐圖注意到,這人的麒麟補子跟景泰皇帝賞賜于謙的蟒袍略有不同,但是都很尊貴。
「定國公,你也有事的話,可以先離去。」于謙似乎是看到徐永寧猶豫,隨後問道。
徐永寧,是定國公徐增壽的兒子,景泰四年襲爵,曾祖父正是徐達。
被突然詢問,徐永寧看眼四周官僚和生員,青白臉有些紅,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徐永寧為難著,雖然心裡不支持廢太子朱見深,考慮太上皇。但吃的是景泰朝的俸祿。
離開吧,擔心以後太上皇復位清算自己,不離開,景泰皇帝萬一病好了,自己到時候又挺尷尬。
徐圖猜中這群向著朱祁鎮復位的官僚,他們在打保守牌。
只要他們擁立的是朱祁鎮,太上皇復位,他們是功臣,若是朱見深繼承皇位,他們可以說支持的是朱見深的父親,無論父子誰來坐皇位都不尷尬。
沉默最主要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景泰皇帝萬一病癒,他們不參與復立太子的事,明哲保身。
于謙是看清楚了,在場的都在選最符合他們利益的,但是他不能這樣,得考慮大明社稷誰來做掌控人。
江山社稷不能再出現保衛戰那樣的危機。
他于謙,做的是大明臣,是百姓的官,不是某個皇帝的官。
于謙的精神值得稱讚,但這個時代玩政治的士紳勛貴們,可不會拿家族富貴陪于謙玩。
徐永寧最終還是在猶豫間,起身離開,道:「這件事,我其實不懂什麼的,就懂溜鳥逗鷹。」
朝臣三三兩兩離開,于謙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沒有露出,笑了笑:「於某人,不會因此事公報私仇的,諸位願意留的留,不願意留都可以走。」
有幾個舉人跟著推薦的官員選擇離開,他們就靠著春闈做景泰帝的門生,可不能這個節骨眼討論復立太子。
許彬他們帶著小部分人直接離開,剩下的一大半都是願意討論復立太子的,這讓徐圖心裡吃了定心丸。
「留下的同僚都是願意冒著罷官風險支持復立太子,于謙謝過諸位。」
說完又坐下跟同僚說話。
「於公,都在說皇上已經許多天不上朝,我們外朝臣子進不得聖身,不知您最近可有面聖。」
于謙點點頭,說自己最近都有進宮面聖,並說最近景泰帝的很多事都由石亨負責,比如太廟祭祀這些。
「皇上是不是感染風寒,等風寒過去,會不會痊癒呢。畢竟皇上正值壯年。」
有個官員提出這個假設。
提出假設的是兵部右侍郎王士英。
「聖上這次不是感染風寒,自入冬以來,都連日咳嗽,到了現在已經不能起身,只是太醫說服些湯藥,等些日子看會不會好轉。」
眾人聽後,稍微覺得安心,有些關於復立沂王的話,他們立刻就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了。
于謙道:「諸位可能覺得皇上是盛年人,但是朝中無國本,終究不是長久大計,我還是覺得早早立太子,這樣就能穩定朝局,斷了某些人念想。」
官員七嘴八舌,徐圖坐在那裡旁聽。
有人覺得景泰帝年輕,還會再生麟兒,早早選其他人做太子過於違背倫理。
有的覺得,從近支藩王世子裡面找個繼承人。
從旁支?這一點讓于謙再也忍不住沉穩,道:「皇上得麟兒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有的。
你們既然決定從旁支選擇藩王世子,那我請問各位,哪一個藩王世子比得過沂王殿下正統!
我們放著京城裡合適的太子不選擇,捨近求遠是不是太蠢,再者捨近求遠需要時間,江山社稷冒不起這個風險。」
而後有御史說道:「於公所言雖有道理,可是……幾年前廢太子時,朝中重臣沒有一個人敢出來反對,包括於公你。
如今我們突然提出復立,皇上是否恩准,而朝中的官員又會不會同心。
這種大事,稍有差錯就是背負千古罵名,引來朝臣人心分裂,不是社稷之幸。」
于謙也緩緩起身:「諸位的話我早就考慮過,可是此一時彼一時了,我們要考慮江山社稷。
我支持立沂王,主要是擔心朝中生出變故,我們萬一無法護住的話,到時候又是百姓遭殃,社稷倒退。」
于謙聲音很大,震的朝臣紛紛閉嘴。人心不齊,這件事根本商議不到一起,加上天已經黑,外面冷滑,只能各自散去。
楊繼宗也起身離開,跟著人群往出走,他滿腦子都在琢磨于謙今晚的話,以至於走出於府,楊三詢問他徐圖為何沒有出來,他才猛然想起徐圖。
徐圖好像還落在裡面,該不會是迷路了!楊繼宗匆忙折返,但是於府大門已經關閉。
楊繼宗叫了半天,門子都沒有再打開。
「公子你真是的,你自己只顧自己出來,連徐公子都不等。」楊三說著。
「嘿,你小子何時這麼關心徐圖了?」楊繼宗拍了下冷的哆嗦的楊三,詫異。
楊三撓撓頭,他覺得徐圖能靠自己進去於府,比自家公子靠著舅舅厲害多了。
於府的門口,馬車已經所剩無幾,月光冷清的照在地上,馬鼻噴出的白氣瞬間凝霜。
這時,掛著「許」字燈籠的馬車緩緩停下。
馬車帘子掀開,露出許彬那張皺的如樹皮一樣的臉,對楊繼宗說道:「楊舉人,去我府上坐坐?」
居然是許彬,楊繼宗平日裡就很佩服,他高興之餘又繼續看向於府,發現還是大門緊閉,沒有人出來。
等朋友的話,到了嘴邊,隨後不受控制變成了答應:「既然許公盛情,學生今晚就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