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喬,不,鄒秋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漂亮貴人時,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子便先一步站起來瑟瑟發抖地要跪下:「貴人恕……」
鄒秋水沒能跪下去,她的手被鄒雁書抓住,整個人被拎了起來。
她連忙轉頭一看,待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愣了一下,喃喃:「阿書?」
鄒雁書沒說話,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透過安南喬的皮囊,去看那個骨瘦如柴的身影。
她笑了:「阿姐,沒想到吧,我從……」
鄒雁書話還沒說完,便被抱住了。
鄒秋水的淚水滴落在她的魂體上,溫度燙得能夠穿透她的靈魂,耳邊傳來她的嗚咽聲:「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鄒雁書愣了幾秒,身體瞬間虛化,從她懷中逃開,鄒秋水抱了個空,反應過來後瞪大眼睛看向她,嘴唇劇烈顫抖,臉上溢出了巨大的悲傷。
「你在演什麼?不是你把我賣進青樓的嗎?不是你把我送給那些骯髒的男人玩弄的嗎?不是你毀了我的人生的嗎?」鄒雁書歪歪腦袋,不懂她的悲傷從哪來,反而還覺得可笑。
「你既然把我送到了那個地方,就應該知道我沒辦法活下去,那你現在在我面前裝什麼姐妹情深?」
「我不是,我不是……」鄒秋水再遲鈍,也明白鄒雁書已經死了,她淚如雨下,不斷地搖頭:「我沒有想害你,我沒有。」
「只是,只是那時候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做出把親生妹妹送進青樓的決定前,鄒秋水也經歷過一番掙扎,可在她偶然間聽到村里那些人計劃著要對她們兩個人下手的時候,她就知道,必須要把鄒雁書送離這個魔窟,她才能活下去。
逃跑?
她跟鄒雁書兩個弱女子,又餓了許久,逃也逃不了多遠,說不定還會成為其他人鍋里的食材。
所以她在經過一番糾結後決定,把雁書賣進青樓。
青樓老鴇對於女孩們的身體都格外珍愛,絕對不會做出煮了當食物的事。
鄒秋水也知道,村里人已經盯上了她們家,不會輕易放走鄒雁書。
所以她用娘親留下的那一小塊干硬的饃饃跟村里人做了交易,放鄒雁書走,她留下來。
在那個時候,那一小塊干硬的饃饃,就已經是無上美味了,村里人同意了。
她哄騙鄒雁書出了村,成功將她賣進青樓。
賣身的錢她也沒有動,藏在了老宅父母的房間床底下,想著之後若是鄒雁書有機會回來,肯定能找到。
她妹妹找東西最拿手了。
現在看來,無論是她還是鄒雁書,都沒能逃離這場巨大的饑荒。
「對不起……」鄒秋水雙手捂著臉,身體癱軟著坐在地上。
鄒雁書大腦一片空白,怔怔地看著失聲痛哭的鄒秋水,一股怒火從心底逐漸燃燒,直燒到她的心口,她猛地上前揪住鄒秋水的衣領,雙目赤紅:「我需要你救嗎?!」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犧牲很偉大?是不是覺得救了我就可以安然去赴死?」
她近乎低吼地質問:「鄒秋水!你憑什麼!!」
憑什麼擅自決定她的人生!
鄒秋水被問得啞口無言,她嘴唇顫抖,雙目含淚地看著鄒雁書,喃喃:「對不起……是姐姐的錯,對不起……」
明明這百年來鄒雁書都在執著於這句話,在聽到的時候卻覺得心如刀絞,感覺自己又死了一次。
當時那個時代,鄒秋水又做錯了什麼呢?
可她又做錯什麼?
「阿書,這些年你肯定很辛苦吧?對不起……是阿姐的錯,真的很對不起……」鄒秋水又何嘗不後悔?
她沒辦法,她真的沒有辦法。
蘇徽安靜地看著,片刻後提醒她:「一炷香時間快到了。」
鄒雁書使勁眨眼,壓下眼窩裡的酸澀,看著坐在地上哭得快昏過去的鄒秋水,重重嘆了口氣。
她走向她,微微蹲了下來。
冰涼的額頭與鄒秋水的額頭相抵,如同小時候與阿姐睡在一張床上,相抵而眠那樣,輕輕蹭了蹭:「算了。」
「我大人有大量。」
「原諒你了。」
話落,她沒等鄒秋水說話,抬手在她後頸壓了一下。
鄒秋水眼前一黑,直接昏了過去。
鄒雁書小心抱著她,眼巴巴地看向蘇徽:「主人,借個地唄。」
蘇徽嘆息一聲,指了個房間:「帶她去那邊睡吧。」
「多謝主人!」
鄒雁書帶著安南喬進了房間,將其安置在軟榻上,看了她許久,才無聲無息地離開房間。
她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蘇徽正往阮青陽屍體上貼化屍符。
阮青陽的屍體肉眼可見地化成一攤黑水。
阮青陽入京時戴的是人皮面具,除了他雇的殺手,沒人知道他入了京。
正好方便蘇徽毀屍滅跡。
鄒雁書頭一回看到這麼厲害的符篆,當即魂體都在發冷,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你這一手……真殘忍。」
蘇徽瞥了她一眼,哼笑:「他披著人皮面具坑害你姐轉世的時候就不殘忍了?」
鄒雁書一秒改口,站在蘇徽身邊啪啪啪海豹拍手:「主人好棒,主人厲害,我最喜歡主人啦!」
蘇徽:「……」
「好假。」
「執念了了?」蘇徽垂眸看著地上逐漸面目全非的屍體,淡聲問。
「算吧。」鄒雁書思索幾秒,點了點頭。
她執著那麼多年,其實就是想聽阿姐一句道歉。
如今知道當年的內情,又聽到對方的道歉,心裡的執念也就散了。
她不欲在這話題上多談,好奇地問:「這化屍符應該是邪道的手段吧?主人,你怎麼會……」
鄒雁書心中糾結,難道她這個主人,是邪道出身?
「這玩意哪分什麼邪道正道,純看你學會之後用去做什麼事。」蘇徽拍拍手,轉身回到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水洗手:「用去做壞事就是邪,做好事就是正。」
「知識沒什麼錯,錯的是將知識錯誤運用的人。」
鄒雁書似懂非懂。
她生前就沒讀過什么正經書,只覺得蘇徽說得很有道理,暗暗記了下來。
蘇徽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正想去偷個懶時,玉竹進來稟報:「魯國公家的小姐來了。」
蘇徽反應了幾秒,才想起來這個魯國公家的小姐是誰。
現在看來她家裡的事應該已經解決好了。
「讓她去廳堂等我。」
蘇徽叮囑鄒雁書照顧好安南喬,她甦醒後來告訴她,這才起身前往廳堂。
裴靈一見到她,便急急朝她衝過來撲通跪下:「王妃,求您救救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