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村里人都不陌生。
反倒因為困守姜姝姐妹那幾天一直駐守在村子裡,有幾張面孔還相當熟悉。
只是今日出場的樣子,與宋管帶在任時,全然不同!
以前那些走路都歪七扭八,好像站不直身子的兵痞們,此刻列隊行來。
身著皮甲戰襖,甲片在晨間天光之下泛出冷硬的微光。
頭盔勒得齊整,腰間佩刀懸垂,刀柄繩結一絲不苟。
腳下布靴踏過泥地,步伐起落幾乎是同一個節拍,發出踏、踏、踏的聲音,震得曬穀場都微微揚起一片輕塵。
隊伍兩側的長矛斜斜豎起,矛纓艷紅。
一雙雙眼睛沉靜地掃過在場的一眾村民,臉上不怒而自威。
策馬行走在隊伍前面的,是一身鋥亮鐵甲的武官。
他約摸三四十歲,身形甚至有些瘦削。
只是一抬手,身後的士卒便齊齊收步站定。
明明不過十人小隊,這派場一擺開,卻生出了肅殺之意,讓人無端先怯了幾分。
「若真的是能鎮住土匪,交幾十文錢也心甘情願,就怕這群樣子貨見了土匪,腿腳比咱們的還軟!」
姜姝正感慨這陳管帶不管為人如何,至少把這支隊伍整得能看了,就接收到了袁夏湊到她耳畔不滿的低語。
這丫頭眼尖,姜姝帶著黃阿婆和妹妹剛過來就被她招到身邊了。
不過場上的村里人也大多都是交情好的聚在一處,遇到不好的事情,人都喜歡抱團取暖。
「小心禍從口出!」
姜姝還來不及提醒,倒是她哥哥袁瑾搶先一步提醒了她。
袁夏嘟了嘟嘴不滿,新管帶卻已經翻身下馬,快步邁上了高台。
「奉衛所上官文書,鑑於近期匪患猖獗,現各村徵收安民稅,以供鄉勇守御家園。各家稅額早定,都一一交來。」
他的聲音不高也不低,足夠在場所有人都聽到。
也沒有多餘的廢話,但每個人聽了都暗暗蹙眉。
話越少事越大。
這回的安民稅,怕是一文都逃不過去了。
周里正點頭哈腰的在一旁候著,手裡捧著一本冊子。
大家都以為跟平常收稅一樣,由周里正照著冊子點名交稅。
可陳管帶卻絲毫沒有讓周里正代勞的意思。
他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按在腰側的長劍上,目光環視一周後再次沉聲開口。
「姜姝是誰?」
原本縮在後面,只是湊個人頭的姜姝頓時頭皮發麻。
不知什麼時候,村民們也把她給『揪』出來了,場上所有的目光全都齊齊朝她望了過來。
姜姝只得弱弱地伸了伸手,「小人,小民在!」
「你且近前!」
這回姜姝再躲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前任宋管帶一案,你當初是主要告發之人,本官上任之時,上官特意囑咐,要對你多加留意。」
這就是他為什麼要叫她上前的意思?
姜姝不明所以。
可剛剛還鴉雀無聲的人群卻紛紛議論起來。
「啥告發?」
「宋管帶丟官是姜丫頭告發的?」
一時間,眾人看向姜姝的目光都怪異起來。
當時姜姝被宋管帶帶人盯上,簡直就是貓戲老鼠,每個人都替姜姝捏了一把冷汗。
後來也不是沒人問姜姝,問她到底是如何脫困的,但全都被她一笑打發了。
卻原來還有這樣的原委?
只有姜懷德目光炯炯!
他關注的點是:上官特意囑咐,要對你多加留意。
他兄長落馬之前可是整個大昭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宰相!
官官相護那些事兒,沒人比他更懂了!
死丫頭這回終於要倒霉了!
被管帶大人的上官盯著的人,還能討到好去?
這不新任管帶大人一來就專程點她的名!
「當初宋管帶帶人夜闖客棧行兇,被衙門捕快當堂捕獲歸案,當時就有了定論,不知大人今日前來,是徵稅還是重審舊案?」
姜姝這落落大方的反問,卻讓陳遠征不由得目光一縮。
他還沒上任就已經從不同的人嘴裡聽說過這名女子了。
黃升口中,她是造成宋管帶丟官罷職自毀前途的禍水。
林巡檢夫婦說她仁善膽小,是被宋管帶欺壓的受害者。
如今親見,女子年歲不大,卻極有風骨。
哪怕她並沒有說什麼,只靜靜站在那裡,就自帶一股令人無法小覷的氣場。
她通身的氣場甚至輕易就能讓人忽略她的長相。
他有點想不通,宋管帶到底是怎樣的色令智昏,才會覺得這樣的一個人是任人搓扁揉圓的主。
「宋管帶如今已越獄潛逃,舊案暫且擱置。」
「本管帶今日親來,一是告知於你,若知曉他的行藏必先上報鎮上巡檢司。」
「二來,如今匪患不安,各村攤派安民稅,你家中新建宅院不可推諉,本村就先從你開始吧。」
嘶~
姜姝牙痛。
這連削帶打的,撿軟柿子捏是吧?
意思是拿潛逃在外的宋管帶敲打她唄,想要求得他們的保護,就帶頭交稅?
「既是衛所明文征繳的稅收,小民自當遵從,不敢違抗官府之令!」姜姝態度恭敬地開口。
「只是,大人也知道小民流放至此清貧如洗,典點了家母遺物才勉強落下姐妹二人的戶籍。」
「要不是機緣巧合下與縣城觀潮閣做了筆生意,至今還得住在露天地里。」
「最後的那點錢也都拿來收購村民的海貨,是準備要送到觀潮閣去的。」
「每人五十文的稅,我家中人口暫住七人共計三百五十文,一時間實在拿不出來。」
姜姝邊說著邊掏出口袋裡事先就準備好的兩百文銅錢遞了過去。
「這是全部家當二百一十文,餘下一百四十文能不能允許小民拿家中乾貨抵扣?」
姜姝的態度極好,備下的銅錢還有零有整的,印證了她傾其所有的說法。
這是她一早就準備好的對策。
稅肯定是逃不掉的。
但也不能一口氣全交。
她們姐妹剛落戶,又買了地蓋了房子。
要是交稅還乾脆拿得出這麼多錢,鐵定會被人當成眼中釘!
而且她還故意把與觀潮閣有往來的事給透露出來。
就是看看能不能借點兒勢。
觀潮閣好歹也是縣城第一的酒樓,身後要沒點兒背景誰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