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壓落灘涂,海風卷著濕冷的霧氣,把村裡的田地籠得一片靜謐。
姜懷德貓著腰,躡手躡腳竄入薯田深處,腳下刻意放輕,連呼吸都壓到極輕,生怕鬧出半點動靜引人察覺。
姜懷德心裡惡毒算計得一清二楚。
他不折苗、不踩秧,不能讓人一眼就看出破壞的痕跡,那樣太過拙劣,當場就會被人抓到把柄。
他要做的,是初看無恙、讓人查無可查、三日之後盡數枯死的絕戶局!
一開始的時候太過緊張,一不小心把整株已經成活的薯秧全給拔出來了,他又忙著重新按了進去。
慢慢地,他越做越順手。
薯秧輕輕一提,只保證秧苗全部騰空,根系與土壤全部斷開了聯繫即可!
姜懷德動作越來越快,眼底翻湧著病態的瘋狂。
惡毒的念頭隨著動作愈發熾烈。
「你不是能嗎?」
他壓低聲音,喉間擠出陰惻惻的碎語,帶著扭曲的快意。
「你不是能救全村、攏人心、掙大錢、攀貴人嗎?」
「我倒要看看,這一田死光光,顆粒無收,全村人餓肚子的時候,誰還信你!誰還護你!」
晚風掠過田埂,吹得薯葉輕輕沙沙作響,在死寂的夜色里,竟像無聲的哀鳴。
姜懷德踩踏著濕潤田土,一路拔動秧苗,將心底積攢數月的嫉妒、怨恨、不甘,盡數泄在這一方救命良田之上。
他就想看看,村里人看著自己花費了不少心血精心伺候的所謂新糧種全死光光之後,會對姜姝何等怨恨!
到時候她經營的一切全都分崩瓦解,看她還神氣個啥!
……
當天晚上,楚池主僕以天色已晚為由,留宿在了姜家。
姜姝本想去收拾姜懷德,卻抽不出時間來。
她洗漱上床,暗嘆著還得由他多蹦躂一天。
突然,房門被人敲響。
姜姝強打起精神去應門。
「姑娘!是村里巡防隊的人來了,說是有人使壞毀莊稼被抓到了!」
林叔滿臉急色。
「毀莊稼?」姜姝的腦子有一剎那的空白,突然就想起了這會兒田地里還種著的,只有她提供的紅薯!
「快,去看看毀了多少,還有沒有得救!」
姜姝這回困意全消,趿著鞋子就往外跑。
等她們趕到,遠遠就見田地里圍滿了人。
「姝丫頭你快來看看,地里的這些苗還有沒有救啊!」
周里正見到姜姝,仿佛看到了救星。
他的嗓音都劈叉了,明顯急得不行。
圍觀的人見到姜姝也全都自動讓開一條路來。
姜姝來不及去看已經被抓住的姜懷德,急急忙忙來到地里。
表面上看,整片地的秧苗都整整齊齊的,看不出任何被破壞的痕跡,只是當鐵蛋娘的手放在秧苗上輕輕一提,整株苗就被拔了出來。
「天殺的黑心爛肺!這是跟老娘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非得禍害咱們家的地啊!」
鐵蛋娘一邊哭嚎一邊又接連拔了好幾株,全都是一樣,連根都斷了。
姜姝這才發現,姜懷德真的是缺了大德了,每一株苗都給人拔鬆了,卻又讓人看不出端倪,真要是讓他得逞,恐怕等大家發現的時候,這滿地的苗全都枯死了!
「就只是把苗拔鬆動了是吧?」姜姝拿著苗仔細詢問巡防隊員。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朗聲開口,「各位都回去檢查一下自己田裡的苗,若是鬆了再壓實一下,紅薯生命力強,應該能活下不少。」
「到時候有缺株的,再找我補苗。」
姜姝的話,像是給村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
頓時連罵人的氣力都捨不得出了,呼啦啦全散了,分頭去查看自己田地里的秧苗。
現場留下來的,只有巡防隊員和被抓的姜懷德。
姜懷德癱軟在地,渾身都痛。
他萬萬想不到,姜姝早就對他心存提防了。
就連田地里都安排了巡邏的人!
「時也,命也!」
回想剛才,他暗嘆一聲,心如死灰了。
他毀苗時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全然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盡數落入旁人眼底。
待他拔完一片薯田,正要轉身逃竄之際,兩道身影驟然從暗處衝出!
「站住!」
厲聲喝破夜色。
姜懷德渾身一僵。
他下意識轉身就跑,可雙腿發軟,剛邁出兩步,就被青壯狠狠按跪在濕潤的田泥之中。
膝蓋重重磕在硬土塊上,疼得他倒抽冷氣,可他此刻根本顧不上痛。
火把的光亮照著他一手的泥土、還有被他拔得松松垮垮的秧苗,全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一覽無餘。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看到姜姝的那一刻,他哪怕被人抓了現形內心也是愉悅的,至少他實打實地毀了苗!
可剛才他聽到了啥?
只要把秧苗再種回去就行了?
他做的完全是白工?
他勉強撐開被人打得腫脹的眼,不甘地看向那個一直不被他放在眼裡的族中小輩。
夜色晚風微涼,她立在田埂之上,看著滿地薯秧,又看向被按在地上、面色慘白、渾身發抖的他,眼底無半分波瀾。
沒有憤怒,沒有詫異,只剩塵埃落定的平靜。
她似乎早就料到,他終會鋌而走險,做這最後一搏。
「他竟然會偷拔咱們的苗!」
「這是要毀了咱們全村的救命糧!」
「高粱絕收已經夠苦了,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啊!」
周圍是村民們憤怒的咆哮。
「姝丫頭,這人是不能留了,等天亮就去報官!」
周里正這一句報官,讓姜懷德終於徹底慌了。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伺機報復,在這一刻徹底敗露、碎得徹底。
他之前屢次針對姜姝都平安無事,可這一次拔了村里人種的苗,犯的可是重怒啊!
今日,他終於親手給自己判了結局。
「不要,不要報官!」
方才的兇狠、倔強、體面、囂張,盡數碎得乾乾淨淨。
姜懷德猛地掙扎抬頭,狼狽跪在泥地里,額頭沾滿泥水,聲音發顫發抖,再也沒有半分族伯的威嚴。
「姜姝!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慌忙往前膝行幾步,泥水濺得滿身骯髒,雙手死死扒住田埂,卑微乞求,「我一時糊塗,是我鬼迷心竅!我不是故意要害全村,是我腦子昏了!」
「求你別報官!千萬不要報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