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君繼塵挑著兩隻水桶晃晃悠悠出得門來。
苦水巷的水他也喝不慣,哪怕是燒開了也帶著一股積年藥渣的怪味道,可賣水郎的甜水一桶就要價兩大文,雖說暫時還買得起,卻也怕坐吃山空。
何況修仙者修性修命,首要的就是真正心入紅塵、體悟凡塵之樂,如此才不致迷失於力量之中,招來心魔。
這親自挑水,也是修行。
「君先生?」
老秦最近攤子出得越發早了,沒法子,家裡又添了個吃奶的娃兒,當爹的不拼命不成。
擺攤的時候老秦還在回味著昨晚銀魚的美味,那可是與白銀等價的珍貴之物,
就這次吃銀魚的經歷都夠他吹上一輩子了,結果就看到君先生挑著水桶出了無極小築。
「哎,先生要喝甜水怎麼還親自去挑呢?我這裡就有,先生儘管拿去用,我再去挑了就是......」
老秦心中不解,君先生可是讓駱半城都要巴巴來送禮的人,價比白銀的落陽銀魚當成大白菜一樣送給自己吃,如此人物怎會親自去挑水?
君繼塵笑著擺擺手:「你的水留著燒丸子湯,我自去那甜水巷,正好在水吏處登個名姓。」
大衡明君當朝,對升斗小民也有體恤之意,甜水巷的甜水井並非是官府富戶獨享,只要登記了名姓,每戶每日就可在甜水井挑四桶甜水。
若要再多,那就需從賣水郎處購買了。賣水郎一桶水賣兩文錢,其中一文要上繳官府,名為『甜水稅』。
謝絕了老秦的好意,君繼塵挑著水桶一路來到距離最近的一條甜水巷中。
晉陽有十四條甜水巷縱橫全城,共得甜水井三十九口。
這條甜水巷則有三口甜水井,其中一口平日供官府使用,戰時作為軍備,不對百姓開放,另外兩口水井旁早就擠滿了百姓。
其中多是些壯勞力,老人自然也有,也有因為家中男子出門謀生,家中女眷不得不拋頭露面來挑水的。
但都是些窮苦人,有錢的富戶、讀書人可不會為了兩大文一桶的甜水遭這個罪。
君繼塵一出現,真如鶴立雞群般,頓時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
他這一身儒衫加上文質彬彬的樣貌怎麼看都是個識文斷字的讀書人,而且大家越看感覺越熟悉,這不就是那位讓駱半城親自牽馬的解元公嗎?
大衡朝這是怎麼了的,堂堂解元公居然親自來挑水?這簡直是有辱斯文啊!
君繼塵渾不在意眾人的目光,徑直拿著房契來到水吏面前道:「鄙人君繼塵,是剛搬來的苦水巷的住戶,這是房契文書,還煩官人幫忙登記個名姓。」
大衡朝的戶籍管理制度雖嚴,管的也只是各州府縣中的百姓,遠鄉僻野中的『野人們』可沒能力都管過來。
君繼塵就是鑽了這個空子,買下無極小筑後,牙婆子居中為證,他就算是在晉陽落戶的良民了。
「原來是君先生,這便為您登記下了,先生今後每日都可挑四桶甜水。」
水吏這種體制內的人可比普通百姓見多識廣,雖然奇怪這位能讓駱半城親自牽馬的君先生為何要親自來挑水,卻不會主動詢問。
畢竟有怪癖的達官貴人也有不少,這位君先生顯然就是這一類人了。
謝過了水吏,君繼塵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站在了隊伍中,倒也沒等多久就輪到他了,在水吏的指點下將水桶掛在轆轤上,放入井下搖晃入水,而後搖起轆轤,卻只見了半桶水。
水吏和後面排隊的人頓時皺眉,水吏乾脆接過他另外一隻空水桶又試了幾次,卻是連半桶都無了。
排隊等水的人頓時一陣騷亂,紛紛詢問。
『水吏大人,現在可不是枯水季節啊,而且昨日這甜水井內明明還是有水的,今日是怎麼了?』
『是啊是啊,這可怎麼辦?我的奶水不足,娃兒還指著這甜水泡米粉吃呢,苦水可餵不得娃兒啊......』
『何止是娃兒,大人也難過啊,沒了甜水,米飯饅首蒸出來也吃不下口。』
水吏也意識到問題嚴重,先是安撫了人群,又跑去另外的甜水井去看,而後一臉嚴肅地走回宣布:「各位先請回去吧。
如今不僅是這條甜水巷的三口井齊齊斷了水,城中另外的三十六口甜水井皆是如此,此事確有蹊蹺。
我會立即上報府衙,等待井工來查看。
大家放心,應該不久就能解決的,府尊大人素來心繫百姓,定會親自過問。」
眾百姓也只得挑著空桶返回,一路上小聲議論、個個面有憂色。
如今甜水井莫名其妙地斷了水,也不知苦水井還出不出水,可就算是出水也沒用啊,大人倒是可以皺著眉頭吃下去,孩子可受不住。
晉陽府素來是魚米之鄉,從太祖開朝起就沒聽說過全城甜水井同時斷水的,這也太奇怪了。
君繼塵雖也感覺此事有些古怪,卻也沒怎麼往心裡去,一手提著半桶甜水,一手提著扁擔和另外一隻空桶返回了無極小築。
-----------------
今日的午飯是君繼塵來到這個世界後親手做的第一餐。
半桶甜水足夠他蒸一鍋白米飯了,而且這個世界居然有辣椒賣,配上從市上買來的豬肉,做了道辣椒炒肉。
吃過這頓後,君繼塵決定以後還是出門吃算了,專業的事情就應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他無意間偶拾的『瞪眼法』顯然跟廚藝沒什麼關係,估計就算瞪眼望著老秦一整天廚藝也不會因此長進。
剛把碗筷刷洗乾淨,就聽到院門被人輕輕敲響,君繼塵打開門後就見到了一個中年學究模樣的男子。
「君先生,陳羽貿然來訪,希望沒有打擾到先生。」
見君繼塵瞪眼望著自己,陳羽心裡有些發虛。
「呵呵,府尊大人今日的扮相倒是讓君某想起了最愛文事的駱總鏢頭......」
君繼塵請陳羽落座在院中石桌旁,為他取了個杯子,拿起茶壺倒了大半杯茶水。
「府尊大人倒是來得巧,君某剛泡了茶,此刻正得飲,只是並非什麼好茶,就是一般的茉莉花,還請不要見怪。」
「君先生說哪裡話,先生的茶,那自然是好的。」
陳羽今日再見君繼塵,只覺君先生又變了,仿佛周身上下多了層瑩潤之光,明明是個入世的凡人模樣,卻又仿佛身在雲端,清高難攀。
一襲青衫,發插烏簪,真乃仙風道骨、有德全真。
端起茶杯在鼻端嗅了嗅,明明就是普通花茶,還是一迭聲的叫好。
茶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給的茶,陳羽可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陳府尊,今早君某去甜水巷挑水時遇到一樁怪事,整個晉陽城的甜水井都莫名其妙的不出水了。
此事陰司可曾得知?」
「君先生去挑水?」
陳羽愣了愣,心中萬分疑惑卻沒好意思詢問,只是順著君繼塵的話道:「此事已有陰司日巡遊報來,確是十分蹊蹺,本府已命陰差著手調查。
不過今日本府來訪先生,卻是另有一樁要事。」
「哦?不知陳府尊今日來訪,究竟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