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說笑聲,一鬼神與一名白袍書生打扮的人走進了偏殿。
前面那名鬼神自然就是濱州大城隍,看來文判所言不假,濱州城隍斷案歸來,甚至都沒來得及換上常服,頭頂冕旒、身著紫色官袍,正與那城隍廟中的金身一般無二。
倒是身後那名白袍書生很是隨意灑脫,頭上無冠無冕,一頭長髮隨意披散在雙肩之上,且此人眉長過目,雙臂竟然長過了膝蓋,竟是生具異像。
濱州城隍進了偏殿後就一眼望向了君繼塵,仔細看了幾眼,心中暗自震驚。
之前只是聽那晉州城隍說這位君先生如何如何,如今真人當面,方知那晉州城隍所言不虛。
雖說大衡朝的仙人素不臨凡、幾近斷了仙蹤,可他身為一州大城隍,兩百年來也還是有機會見過幾次仙人的。
但是像面前君先生這樣的仙人,他還是首次見到。
這君先生並不似那些他曾經見過的仙人,一看就是仙風道骨,只著了一襲凡間常見的文士青衫,頭上插著一根再平常也不過的烏木簪子,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可是當他暗中動用香火神力查看時,卻隱隱感受到了這位君先生身上有一股太古蒼涼之意,讓他宛如面對著一位千年萬年前的長輩一般。
「本州也做了兩百年的城隍,在大衡神道中也可以稱一聲老資格了,如何竟會有這般感受?
難道面前這位還不是普通仙家,乃是一位傳說中的陸地神仙不成!」
陸地神仙,壽一千三百五十年,已經是真正的長生不老,即便在陰司鬼神的眼中也足可稱『真人』『真仙』了。
因為即便是土地、城隍這些正神,也不過是靠著香火維繫陰壽、修行神道而已,若要香火延續,則所在王朝不可生變。
可在這方名為『東華洲』的大陸上,先後有過多少朝代興亡?從未有過哪一個朝代能夠延續四百年以上的。
一旦到了朝代末年,必然神道衰落、妖魔道興起,便是神道鬼神也難言下場,一樣要掙扎求生。
與逍遙長生、得享仙福的陸地真仙相比,真是有雲泥之別。
「濱州城隍潘斌,見過君先生,讓先生久候,實是本州之過。」
一想到眼前這位君先生九成是一位『真仙』,即便是一州大城隍也不免有些誠惶誠恐。
「州台大人是在處理公務,何錯之有?
君某不過一介閒人而已,說不上久候,倒是與文判大人聊得投機,並未虛渡時光呢。」
君繼塵笑著起身還禮,目光卻落在了一旁的白袍書生身上:「適才聽州台大人在外殿提到的唐解元,難道便是面前的這位?
君某雖在晉陽,卻也早就聽過濱州白袍解元唐枝山的大名,不想竟在陰司相遇......」
見君繼塵語氣中似乎大有惋惜之意,濱州城隍潘斌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失笑道:「君先生莫不是誤會了?
您眼前這位雖是唐解元,但解元公實是本州『請』來幫助陰司獄斷一樁疑案的,其實他陽壽未終。」
君繼塵奇道:「竟有此事,州台大人此舉,就不怕亂了陰陽?」
「先生放心,對於解元公來說,這不過是大夢一場。
他在『夢』中幫助陰司斷案,案子結束後便會自然『夢醒』,而且在夢醒後便會忘記在陰司中的所有經歷......」
潘斌微笑道:「包括今日在此見過君先生的事情,他也會一併遺忘。
我濱州陰司也不會讓解元公白白辛苦,自然會在那賞善簿上為他記上一筆。」
君繼塵點了點頭,又看了唐枝山一眼。
連濱州陰司都要請這位解元公來斷案,可見此人當真名不虛傳,是個真正的才子。
「唐枝山見過君先生。」
濱州城隍與君繼塵說話時,唐枝山一直冷眼旁觀,偶爾斜目撇一眼濱州城隍,滿臉都是氣憤之色。
此刻對君繼塵卻是十分的客氣禮敬。
君繼塵笑了笑:「六如居士不必多禮,君某與你一般,今日都只是這濱州陰司的客人。」
「先生定是仙人吧?
連這蠻橫無理隨意拉人做工將讀書人視為牛馬的城隍老兒都對您如此尊重,先生絕非常人!」
唐枝山氣憤地道:「先生既是仙人,還請為唐某做主!
唐某乃陽間之人,並非他陰司差吏,為何三天兩日動不動就將唐某拉來陰司?
憑什麼!
唐某又不欠他濱州陰司的,今日當著先生之面,定要他給個交代!」
「這個嘛......」
君繼塵看了濱州城隍一眼,只見這位城隍爺居然老臉一紅,顯然也是自知理虧的。
「唐解元不必如此,本州向你致歉就是。」
潘斌嘿嘿笑道:「誰讓解元公才華絕世,乃是我濱州第一才子?
陰司中的那些疑難案件,我等皆是束手無策,解元公一來便可迎刃而解......
這俗話說,能者多勞、智者多慮,此乃......此乃天道。」
厲害啊......居然還能這樣解釋無故拉人來當九九六牛馬的糗事?
君繼塵都聽愣了,只覺這濱州城隍確實神通廣大、麵皮更是厚如仙家護身法寶。
唐枝山怒道:「城隍爺此言差矣!
什麼解元不解元的,功名算什麼,在唐某眼中不過狗屎而已。
唐某風花雪月的本事,可是勝過讀書本事的十倍!自然不是什麼解元,而是這濱州城中的魁元!」
「魁元?」
君繼塵一時不解。
「唐解元說的魁元,乃是獨占花魁的魁......」
文判一臉笑意的在君繼塵耳旁解釋道。
君繼塵不由失笑,這位唐才子也當真是個活寶,連那老臉厚如仙家法寶的濱州大城隍都被他弄得尷尬無比,這會就剩下陪笑了。
也罷,可不能再任由這位風流才子鬧下去了,自己的正事還沒辦呢。
於是出言打斷了正準備狂噴濱州陰司的唐枝山道:「解元公也是濱州人士,可知這濱州城曾出過一位李探花?
不瞞解元公,君某此來,便是為了這位李探花。
解元公與濱州陰司的恩怨可否暫時放一放,就當是給君某一個面子?」
「君先生既是仙人,這面子唐某自然是要給的.......
且慢,先生方才說的是誰?
可是貞平十三年的一榜三甲、進士及第的李泉?」
唐枝山面色忽然一肅,仔細理了理凌亂披散的長髮,走近幾步深深一躬。
「先生何不早說?
比起我那兄長之事,唐某受得這些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先生!我兄長李泉本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是貞平十三年的探花郎,卻遭太后那老妖婆逼迫而死,還有那大衡皇帝也不當人子,有不察之罪!
這陰司軟弱,卻不敢問責大衡皇帝與太后,可憐我那兄長冤沉似海,竟無昭雪之日......
今日全憑仙人做主,為我兄長洗清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