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繼塵回頭看去，見是一名葛衣中年男子，看裝束打扮似是個普通的行腳客，髮髻上卻插了一根墨綠色的簪子。
雖然這簪子看似普通墨玉，卻偶爾有靈光閃動，雖然不是什麼仙家寶貝，卻也是凡俗中價值連城的頂級貨色了。
這男子身後跟了個面色陰鷲的瘦高漢子，一對太陽穴高高鼓起，雙目中精光閃動，顯是個內家修為不俗的高手；他跟在葛衣男子身後亦步亦趨，不敢逾越半步，倒像是奴僕在伺奉主子一般。
「這葛衣男子明明是個富貴中人，否則也不會有這樣的內家高手跟班。
卻刻意裝扮成尋常百姓的模樣，莫不是什麼微服私訪的官員？
又或者是公子王孫跑出來上演體恤民情的戲碼了？」
君繼塵與這葛衣男子目光相接，見對方露出善意的微笑，便也點了點頭，不過是旅途相逢，倒也無需探究對方究竟是何身份。
那船家見顧客上門，便走上岸來，笑著兜售起生意。
「幾位客官，咱家是這瀾江上的老船戶了，專做這條濱州至雲山府的航線。
別看咱的船舊了些，船上可都是老把式，熟悉這條水路就如熟悉自家的眼睛一般，各位不必擔心這江上有什麼暗流突礁。
濱州至雲山府水路一千五百里，咱們一路順流而下，若是遇上風好，五七日便能抵達。」
葛衣男子笑道：「問的是你牌子上寫的瞪眼食有何玄妙，是否在故弄玄虛，如何說這許多話？」
「哈哈，客官勿怪，是小的多嘴了。」
船家忙道：「這瞪眼食是咱們船上的特色，每餐飯都用粗瓷大碗盛放，上層覆蓋米飯，下層藏有各種菜品。
這菜品有最普通的蘿蔔條、醃黃瓜，炒咸疙瘩，也有各類肉蔬、江上時鮮......
每碗飯都會提前盛放好，還要故意打亂順序，等到客人取用的時候則各憑運氣，能吃到什麼，就是什麼。
所以才叫做『瞪眼食』，客人若吃到好的菜品，那自然要瞪起雙眼狠狠誇讚，客人若吃到差的菜品，那自然要瞪起雙眼罵娘。
幾位客官試想，這多有趣味啊？」
「倒是好一個瞪眼食。」
君繼塵聞言不覺失笑，這不就是『開盲盒』嗎？也虧這船家想得到。
葛衣男子卻是雙眼一亮，笑道：「有趣有趣，丁三啊，咱們就選這條船了！
船家，可還有帶艙的船票。」
船家忙道：「有有有，只是三位若是一起的，帶艙的船票卻是不夠了。
如今只剩下一艙兩床的位置，三位客官看......」
「我們不是一起的，我只要六百文的無艙票即可。」
君繼塵笑著拿出六吊錢，遞在船夫手中：「船家，無艙的客人是否可以睡在甲板上？」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咱們也在船上各處準備了帶靠背的木椅，專供無艙的客人休息。
若是路上有中途下船的，客人只需加少許船資，就有艙房可用。」
君繼塵笑著走向船旁的搭板：「有地方坐就成啊，君某倒是喜歡看看這江上風光，在艙房中豈非無趣？」
葛衣男子身旁那名叫做丁三的高瘦男子盯著君繼塵的背影看了幾眼，壓低了聲音道：「殿下，這青衫人並非江湖人物。
船上另外還有七名行客，聽他們呼吸短促、沒有悠長內勁，該都是些尋常百姓。」
「本來嘛，一條普通客船而已，能有什麼兇險？
就你才會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無趣的很。」
葛衣男子笑道：「船家，也算我們兩個。」
「好咧，加上兩位客官咱們就可以起船了，一路順風，直抵雲山府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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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船果然是比走陸路要舒服許多，雖然沒有艙室床鋪，船家卻專門在前後甲板上安放了帶靠背的棗木桌椅，還有免費的茶水供應。
雖然只是些碎茶末，用滾燙的開水沖開後味道也還不錯，配上五文錢一碟的干炸小魚，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君繼塵要了一碟炸魚、一碟炸丸子，一面吃喝著，一面觀賞江景。
據船家說，要過了前方的鸚鵡嘴景色才美，不僅水色澄碧，兩岸還有十里畫廊；但在君繼塵看來，這段江面上船隻往來熙攘、那些忙碌的船夫、美麗的船娘，又何嘗不是一幅極美的人間畫卷？
他正在靜靜欣賞著江上景色，忽見有人迎面走來，正是上船時遇到過的葛衣男子。
這男子此刻已經換了身藍布長袍，雖然也只是尋常布料，氣質卻與先前大相迥異，走到君繼塵面前拱手道：「先生，在下可以搭個桌嗎？」
君繼塵向四周看了看，發現明明還有空閒的桌椅，卻也沒有拒絕他，點頭道：「閣下請自便。」
「那便多謝先生了，船家，若有好茶再沏一壺來，我要與先生共飲。」
男子在對面落座後，那名叫丁三的瘦高漢子便在旁桌找了個位子坐下，目光望向滾滾江面，雙眼餘光卻時不時掃向君繼塵這邊。
「先生請了，在下方才數過，這船上除了船家外共有十名客人，只先生氣質不俗，卻是與眾不同。」
男子笑道：「相逢便是有緣，在下黃二，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先生此行前往雲山府，可是遊學嗎？」
君繼塵身著一襲青衫，且隨性悠閒，一看就不是為了生活奔波的苦人，倒有幾份像是個讀書人。
自稱黃二的男子自然一眼就看出君繼塵與眾不同。
「黃二？」
君繼塵笑笑搖頭道：「相逢何必問姓名，就如這黃二也絕非閣下的真名。
所謂名姓，不過一個符記而已，既非真我，何須又來問我？
閣下可知，此刻的我，或許也不知我呢......
但若說遊學，卻也不算是錯了。」
今天不用辛苦趕路，君先生的心情很好，便逗逗眼前這個處處扮窮卻總是露餡兒的黃某人。
坐在旁邊的丁三眉頭微皺，這青衫人好生狂妄，說話繞來繞去故作高深，不肯正面回答二殿下的問題。
黃二碰了個軟釘子，不僅不惱，反倒有些驚喜：「先生出言不俗，莫非還是一位世外高人？
若果真如此，黃某確是不虛此行了。」
君繼塵望著澄碧無波的江水，不由失笑：「閣下說笑了，這世上哪裡有許多的高人？
我不過是一個閒人，文不成武不就，也只能混跡於江湖罷了。」
這個黃二有些莫名其妙，像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這也幸虧是遇到了自己，若是遇到個江湖騙子，只怕被人賣了都未必知道。
不過跟在他身旁的那個丁三倒像個老江湖，有這樣的跟班在，倒是不用擔心會有什麼危險。
「不可能！能說出這般話語的，絕非普通人，先生就算不是世外高人，也該知世外之事。」
黃二左右看看，見附近除了跟班丁三，並無人注意自己，便輕輕探過了半個身子，壓低了聲音道：「不瞞先生說，黃某此次出行，是為了尋仙......」
「哦，尋仙？」
君繼塵有些愕然，什麼時候這大衡朝的人動不動就說要尋仙了？
這人確定腦袋沒什麼問題麼？
「哎，我就知道......」
旁邊的丁三真想捂上臉算了。
二殿下久在宮室，不知江湖兇險，見個人就說要尋仙，他是攔都攔不及，簡直就是某些人眼中的大肥羊。
「尋仙啊......閣下可知，自古仙道難求，這世上多少人都想做神仙，卻終身求而不得啊？」
君繼塵笑著搖搖頭，目光望向了遠處江面，適才那片江面下的『味道』似乎有些古怪。
「好懸啊，險些就被師尊發現了！
幸虧我及時反應，用了義兄的寶鱗斂去氣息，但只怕未必能夠瞞得過師尊呢。
師尊既不點破，多半是在給我機會，觀察我是否足夠誠心......」
距離江面百丈深處，一個半身龜體的美人兒滿面都是苦惱之色。
「那頭豬妖也真是狡猾，人都說狡兔三窟，它明明只是頭豬，為何也有多個巢穴？害得本座竟一時拿它不下！
哎，龜靈啊龜靈，師尊是何等人物，又怎會計較區區一些豬肉，你就鼓起勇氣去拜見師尊便如何？
不成不成！師尊與我有大恩，怎能如此輕率，需讓師尊知我有恭敬孝義之心方可。
如今幸有那灶神與濱州陰司武判給我消息，得知恩師行蹤，這一路只需暗中伺奉師尊，他老人家自然知道，終有被我感動，肯召見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