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昭站起來,退了一步,和王琪芝拉開距離。
「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會猶豫。」
王琪芝仰頭看著她。
「因為你這個人讓我覺得,就算我救了他,你也只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不僅不會感謝我,也不會對我好一點,更不會把我當女兒看。你只會覺得,」
「這是我欠你的,因為我是你生的。所以你覺得我欠你的,永遠都還不清。」
「但你有沒有想過,生而不養枉為母……」
林清昭垂著眼,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小時候發燒差點沒命,是我爺爺奶奶和大黃守著我。我讀書沒人管,沒錢花。在外讀書你也沒給過生活費,那些一個人熬的日子裡,你在哪?」
「你現在跑來跟我講親情,講姐弟,講他想活。」
「可親情是雙向的,不是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得無條件犧牲。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活該自生自滅。」
「蔣俊成想活著,沒錯。」
「但他的命,不該由我來換,更不該由你用綁架、威脅的方式,逼我來換。」
「……所以今天就算配型成功,我也不會捐。」
王琪芝猛地抬頭,急得聲音發顫:「林清昭!你怎麼這麼狠心!那是你弟弟的命!你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別急。」林清昭學著王琪芝之前的態度,慢悠悠道,「結果還沒出來呢。用不用得上也不一定。」
「哪怕配型成功了,我不救,那也是本分。」
林清昭抬眼,冷冷看著她。
「……我若救了,那也是我心善,仁至義盡。可你逼我,要挾我,拿我救命恩狗拿捏我。那我半點仁慈就都不會給。」
「你想要我犧牲?」
「先問問你自己配不配當這個媽。」
王琪芝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臉上的眼淚混著難堪,又急又氣。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幫你弟弟!你從一開始就是騙我的是不是?」
「是。」
「我答應抽血,只是為了我的大黃平安。」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要救你兒子。」
林清昭走後,王琪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等眼眶徹底不紅了,才推開病房門走進去。
蔣俊成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個橘子,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媽,你回來啦。姐姐呢?」他往王琪芝身後看了看,走廊里空無一人。
「……她走了。」王琪芝走到床邊坐下,勉強擠出一絲笑。
「這麼快就走啦?」蔣俊成把橘子放回床頭櫃,語氣有些失落。
「我還想讓她嘗一個呢,這個橘子挺甜的。她都沒坐一下。」
王琪芝低著頭,沒接話。
蔣俊成偏頭看了看她,像是察覺到什麼:「媽,你眼睛怎麼了?」
「……沒事。」王琪芝抬手揉了一下眼角,「剛才外面風大,吹的。」
蔣俊成看了她幾秒,沒看出其他異樣。
他靠回床頭,拿起平板電腦,邊滑屏幕邊問:「……那姐姐下次什麼時候來呀?」
平板電腦上是跟學校同步的測試題,住院期間他都是這麼做題的。
王琪芝不知道怎樣回答兒子的這個問題,她坐在床邊,看著日漸消瘦的兒子,道:「……你先好好養病。」
窗外,午後的陽光格外刺眼,知了吵得不行。
喬聿開著車子行駛在大馬路上,路過一條商業街的時候,忽然打了右轉向燈,靠邊停車。
「你幹嘛?」林清昭和大黃坐在後排位置。
大黃看上去精神很不好,只尾巴還在輕輕甩動,頭趴在林清昭腿上,閉著眼,偶爾發出一聲低吟。
從市醫院出來後,他們帶大黃去獸醫站檢查過,醫生說大黃被人打了麻藥,等麻藥過了就會好。
林清昭手一直在摸它的狗頭,心疼得不行。
「等我一下。」喬聿拉好手剎,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快步走進路邊一家滋補品店。
林清昭坐在車裡,透過玻璃窗看見他在貨架前挑挑選選,最後拎著兩個大紅袋子出來,往後備箱一放,又上了車。
「你買了什麼?」
「燕窩、阿膠、還有一些別的補品。」喬聿系好安全帶。
「……你年紀輕輕的,就吃這些了啊?」
喬聿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不是給我吃的。我身體怎樣你知道的。」
林清昭閉嘴了。
車子重新上路,林清昭以為這就完了。結果喬聿又在一家菜市場門口停了車。
「又幹嘛?」
「買菜啊。」喬聿已經推開車門了,一臉人夫相。
「你奶奶年紀大了,總不能讓她做飯給我們吃吧。我去買點菜,晚飯我來做吧。」
這人臉皮真厚,她有說過要留他吃完飯麼?
林清昭坐在副駕上,看著他繞過車頭,推開菜市場那扇塑料門帘走進去。
白襯衫的挺拔背影在一堆買菜的大爺大媽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菜市場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喬聿出來了,手裡拎著幾個塑膠袋。
一個袋子裡露出芹菜葉子,一個袋子裡有西紅柿和雞蛋,還有一個袋子沉甸甸的,裡面放著幾根大骨頭。
他把東西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回來,發動車子。
林清昭偏頭看了一眼後備箱的方向:「……那幾根骨頭是給誰的?」
「大黃的啊。」喬聿打方向盤,車子重新匯入車流,「這幾天它受委屈了,得補補。」
林清昭沒忍住笑了起來。
「……你倒是挺會收買人心的。」
喬聿彎了一下嘴角:「那也得看是誰的人。」
車子駛過一段林蔭道,陽光透過樹葉在車廂里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大黃趴在后座,腦袋擱在座椅邊緣,尾巴又輕輕搖了幾下,嘴巴也咧開露出一截長舌頭。
車子駛回村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整片田野染成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各家各戶都在忙著做晚飯。
喬聿把車停在院門外,熄了火。
林清昭推開車門,大黃從后座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腿還有些發軟,但它還是甩著尾巴,一瘸一拐地往院子裡走。
覃鳳英聽見車聲,從堂屋裡迎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
看見大黃的瞬間,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大黃哎!」
她剛蹲下來,大黃就飛快湊過去,把腦袋拱進她手心裡,尾巴搖得飛快。
覃鳳英摸著它的頭,摸到耳朵後面那道血痕時,心裡有點慌,抬頭看向林清昭,「……它這是怎麼了?」
「被人打了麻藥。」林清昭走過去,扶著奶奶站起來。
「沒事了,我帶它去獸醫站看過了,醫生說等麻藥過了就好。」
覃鳳英抬起頭,看見正從車尾箱往外拎東西的喬聿。
夕陽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
他手裡拎著兩個大紅袋子,胳膊上還掛著幾個塑膠袋。
覃鳳英愣在原地。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