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鳳英拎著喬聿帶來的袋子,笑眯眯往床頭櫃放,一邊整理一邊念叨。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我就說,小喬怎麼可能不關心我們昭昭呢。」
老人家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轉頭就主動給兩人騰空間:
「你們倆好好說說話,奶奶去樓下打點熱水。順便再買點水果。」
她說完,生怕打擾他們,拿起自己的舊布包,走到喬聿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
「小喬啊,你幫奶奶看著點昭昭,奶奶一會兒就回來。」
喬聿點頭:「好。」
林清昭想叫住奶奶,但覃鳳英已經走出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隔壁床的帘子拉著,老太太和她女兒也不說話。
整個空間安安靜靜的。
喬聿站在床邊,也不坐。
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回京都。」
「過來看看你。」喬聿繼續說,語氣平平。
「順便跟你說一聲,我實習結束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喬聿說這些話的語氣非常客氣、得體,真的像是一個實習生在跟帶教老師做最後的告別。
林清昭聽著,心口莫名發緊。這是她早就預想過的結局。他實習結束之後,必然要面臨擇業問題。
他還年輕,有他自己的規劃,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她跟他之間的那層關係,不過源於一場在她腦袋不清醒之下發生的一夜情。她不覺得這樣的關係能維持多久。
如若真要感謝,大概也是她感謝他才對。至少他真的讓她很快走出上一段感情。但她嘴上肯定不會那樣說的。
「不用謝。應該的。」她說。
又是一陣沉默。
「那……以後就不用再聯繫了。我們之間……也到此結束吧。你明天走,我下周回公司。以後可能也不會再見了。祝你前程似錦。」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林清昭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穩。像是排練過很多遍一樣,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可不就是排練過麼,那晚上他從她家裡離開之後,她就在心裡盤算過如何開口的了。
喬聿站在床邊,高大的身影擋住門外射進來光,影子完全包裹住病床上的林清昭。
他的臉在藏在陰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林清昭則依舊微微偏著頭,線條流暢的側臉對著喬聿,眼眸微微下垂,長長的眼睫亦蓋住了眼底的情緒。
「好。」喬聿答應得乾脆利落,聲音聽上去過於平靜。
林清昭的手指在被子裡又卷了一下。
她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那頭護士站傳來的細微響動。輪子碾過地磚,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你一個人在這,奶奶年紀大了,晚上陪床不方便。」喬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平淡淡的,「我留下來吧,就當是答謝你這段時間帶我。」
林清昭終於回過頭看他。
他站在床邊,白襯衫的領口乾乾淨淨的。
那張英俊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情緒,顯得過分安靜了,跟前段時間總粘著她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林清昭忽然不知道到底哪幅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不用。你明天還要回京都。」
「機票買的下午的。」喬聿說,「上午沒事,來得及。」
林清昭看著有些執拗的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收回目光,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那隨你吧。」
那就當這是一場告別吧,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覃鳳英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橘子和一壺熱水。
她推門進來,看見喬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林清昭躺著,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看著怪生分。
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像什麼都沒察覺一樣,笑呵呵地走進來。
「樓下水果店買了幾個橘子。小喬你吃不吃?」
「奶奶您留著吃。」喬聿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袋子,放在床頭柜上。又把水壺放好。
曾珠回來時,看到房間裡多了個男人,她把飯送進去後沒多留,自己先溜了。
喬聿幫覃鳳英訂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酒店,夜裡八點多把人送過去。送完之後自己又折返回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林清昭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臉色有些陰沉。
看到他進來,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在床頭柜上。
「奶奶安頓好了?」
「嗯。酒店離這不遠,明天一早我再去接她過來。」
「麻煩你了。」
病房裡又靜了下來。
窗外夜色沉沉,路燈的光透過玻璃落進來,淺淺鋪在地面,冷清得很。
明明前些日子,這兩人還打得火熱。莫名其妙的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夜情終究是靠不住,林清昭這樣想著。
她沉默幾秒後,狀似隨意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聊普通家常:
「那你回去之後,以後有什麼打算嗎?學業結束,工作應該也要步入正軌了吧。」
喬聿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地面,頓了兩秒,才輕聲答:
「嗯,好好拼事業。」
他抬眼,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語氣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
「順便,打算談個戀愛。邊拼事業,邊好好喜歡一個人。」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病房安靜得徹底。
林清昭只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悶得發澀。
她垂下眼,看著被子上那道摺痕,安靜了一拍。
聽聽,多麼好的一個男孩。邊拼事業邊好好喜歡一個人。終究是她不配了。
林清昭抬起頭,扯出一點無所謂的淡笑,漫不經心地看向他。
「哦?那挺好的。有喜歡的人了?」
喬聿輕輕點頭。
「嗯,有了。」
林清昭語氣輕快道:「那挺好的。預祝你順利,早日得償所願。」
喬聿靜靜看著她,喉結微滾。
「謝謝。你也一樣。」
「什麼?」
「早點得償所願。」喬聿說。
林清昭又扯出一抹笑,剛手術完不久的緣故,她臉色有些蒼白,腰背也酸得厲害。
得嘗所願?她在考慮這個「願」是什麼。以前她希望自己早點畢業,早點參加工作減輕爺爺奶奶的負擔。
後來她希望自己能夠跟周宴生早日修成正果,解決終身大事。當然這件事最後落空了。
現在呢,如果非要有個願望的話,那就希望奶奶長命百歲、健健康康吧。至於她自己……
或者她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吧,老天爺似乎不想讓她過得太順。從小被爸媽拋棄,找了男朋友還被綠。
順其自然吧。
病房裡的燈調暗了,只留了床頭一盞小夜燈。
隔壁床的帘子拉得嚴嚴實實,老太太和她女兒都已經睡了,偶爾傳來一兩聲翻身的響動。
喬聿輕手輕腳把陪護床從牆邊拉出來,展開。
那床很窄,不到一米寬,長度也短。
他躺上去試了試,一雙大長腿懸在外面一截,只能側著蜷起來睡。
林清昭躺在病床上,偏頭看著他。
他那樣躺在陪護床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搭在身側。
他個子太高,蜷著也不舒服,翻了好幾次身,最後面朝她這邊側躺著,把腿曲起來,才勉強算躺下了。
他閉著眼,濃密的長睫毛耷在下眼瞼處,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不得不說,這男人長得是真的很俊美,連睡顏都那麼好看。
林清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躺在這裡,縮在一張伸不直腿的陪護床上,守著她這個剛做完手術、什麼都給不了他的人。
剛剛他點頭說有喜歡的人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個被他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是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嗎?是京大的同學嗎?是那種乾乾淨淨、笑起來很好看的女孩嗎?
不知怎的,她竟然有點羨慕那個女孩子。
林清昭翻了個身,面朝窗戶那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浮上來了。
她閉上眼,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林清昭,你真是有病。
明明是你先推開他的,現在又在這裡羨慕別人。
她翻了個身,最後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醫院的枕頭都這樣,她聞了一天一夜了,今晚卻覺得格外刺鼻。
她閉著眼,過了很久才睡著。
夜裡她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陪護床上的男人還在。
喬聿睡得似乎也不安穩,被子滑了一半在地上,寬闊的肩膀露在外面。
他合身的褲子因為睡眠姿勢的緣故,微微繃緊,完美展現褲子底下的肌理線條。
林清昭盯著了好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
她伸手,幫他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沒碰到他。
然後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那邊,重新閉上眼。
過了很久,她聽到陪護床上的人輕輕翻了個身。
林清昭眼皮微微顫動,沒睜眼。
喬聿也沒出聲。
兩個人似乎都還醒著,但卻誰都沒有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