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出列,各個虎背蜂腰螳螂腿,透著威嚴與肅殺。
皇極殿內霎時一靜。
眾人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晉王與安國公隱晦地交換了個眼神,舅甥倆遙遙舉杯。
崇樂帝都直接出動了錦衣衛,可見是動了殺心。
他們此番推欽天監出去往昭王身上潑髒水,可見也正好潑到了崇樂帝的心坎上,正好給了他一個兔死狗烹的藉口。
昭王,死定了!
就然下一瞬,就聽上首的崇樂帝冷聲道:
「是!」
錦衣衛們當即上前,猶如拖死狗一般拖走了渾身癱軟的欽天監。
欽天監滿眼絕望,在對上安國公銳利的警告目光時,認命般地閉了閉眼。
欽天監才被拖走沒一會,錦衣衛指揮使便折返了回來,在崇樂帝面前低聲稟告:
「陛下,欽天監毒發身亡了。此毒應是他在誣陷昭王前服下的,藥效極快。」
崇樂帝眼神銳利地掃過殿內的諸皇子和群臣,擺手讓錦衣衛指揮使退下。
直到錦衣衛指揮使再度離開,殿內眾人才從方才的緊張氣氛中回過神來。
晉王蕭聞璟起身,第一個跟崇樂帝表態:「父皇英明。七皇弟千金之軀戍守邊關十載,徹底將西戎驅逐出境,令西戎臣服,穩固我大鄴江山社稷,朝野無不嘆服,其功在千秋,豈能容欽天監信口雌黃!」
崇樂帝看著他,依舊神色難測。
不少人聽著晉王這話,都暗暗心驚。
崇樂帝雖讓錦衣衛拿下了欽天監,斥他造謠污衊昭王,但卻不代表他真的相信昭王是無辜的。
沒有哪個皇帝,不忌憚擁兵自重、功高蓋主的臣子,即便是自己的親兒子,也是先君臣再父子。
晉王殿下這話雖句句字字都在誇讚昭王,但恐怕,落在崇樂帝耳中會更為刺耳。
「晉王是這麼想的,那你們呢?」
崇樂帝眸光落在其餘幾位皇子身上。
寧王蕭清琰起身:「兒臣覺得皇兄所言極是!」
崇樂帝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寧王與晉王一母同胞,又最喜風花雪月,不喜朝廷政事,但凡涉及政見,他都會來上這麼一句。
他興味索然地擺了擺手,眸光銳利地落在惴惴不安的瑞王身上,冷聲點名:「瑞王,你覺得呢?」
瑞王猛地打了個寒顫,趕忙起身說:「父皇!那欽天監不是我買通的啊!」
滿殿群臣:「……」
崇樂帝:「……」
要不是顧令窈聽到欽天監的魂魄一直在旁邊碎碎念,說出了真相,她都要懷疑瑞王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三皇兄,父皇也沒說是你買通的欽天監誣陷七皇弟,你怎麼還不打自招了?」淑妃所出的五皇子齊王嗤笑。
崇樂帝眯眼看著瑞王,聲音沉冷:「瑞王,當真是你?」
蕭明煦這會兒也反映了過來,自己方才那番話實在引人多想,飛快搖頭,趕忙否認:
「父皇,不是我!我這不是被陷害的次數太多了,下意識為自己辯駁嗎?」
瑞王是真的怕了,他整天出去遊山玩水造訪古蹟,真的是熱愛嗎?不,他那都是為了遠離鄴京這個是非之地!
他知道自己不是當皇帝那塊料,但架不住,他實在好命,昭王不在時,他便是京中唯一的嫡子,不少朝臣都想投靠他。
於是便引起了其他兄弟的忌憚,從小到大,各種栽贓陷害數不勝數,每次蕭明煦都能輕易中招!
最後都是謝家勞心勞力為他洗清冤屈。
「陛下,明煦與昭王無冤無仇,也與欽天監從無往來,還請陛下明察!」
謝皇后也生怕瑞王又遭了訓斥責罰。
要說最能理解瑞王的,當屬謝皇后這個親娘。
瑞王整日在前朝被彈劾陷害,她在後宮被彈劾陷害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
她原本就是將門謝氏嫡女,最喜舞刀弄槍,可卻因楚皇后病逝,朝中多方勢力爭奪繼後之位,博弈之下,崇樂帝才選了她做皇后。
謝皇后家中人丁簡單,不曾見過後宅爭鬥,就更別提宮鬥了,就在前不久,還因為不慎害得韋才人小產而被禁足。
趙貴妃掩唇輕笑:「皇后娘娘,這買通一個正五品的欽天監監正,還用得著瑞王殿下親自出馬嗎?隨便指派個門客下人前去便是。」
謝皇后攥緊了袖下拳頭,忍住了想打人的衝動。
剛進宮那會,她還會被趙貴妃氣得大打出手,但如今歲數大了,兒子也長大了,這些年吃了那麼多虧,她也長了記性。
她反唇相譏:「趙貴妃,本宮倒是不如你熟知,該如何買通朝廷命官犯殺身之罪!」
「夠了!除夕宮宴,大好的日子,皇后你身為國母,就這點氣量?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就要同貴妃爭吵起來?」
趙太后冷冷瞥了謝皇后一眼。
孝道在前,任由謝皇后心中如何不服,都不可再辯駁,否則便是證實了方才趙太后所言。
「皇帝,哀家亦知曉昭王戰功赫赫,不容誣陷,但欽天監所言卻並非毫無道理。」
崇樂帝轉身看向趙太后,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哦?母后也覺得那數道驚雷與昭王有關?」
趙太后信佛,即便是除夕佳節,手裡也持著佛珠,這會兒依舊坐在那慢悠悠地捻動著佛珠。
「正如欽天監所言,昭王回京便有驚雷乍響,實是過於巧合了。昭王戰功赫赫,久未歸京,如此回京懷了什麼心思,哀家不得而知。」
「但是——」
她陡然睜開蒼老渾濁的眸子,滿是皺紋的眉眼間透著弄權半生的威儀:「今日除夕宮宴,昭王貿然缺席,不敬君上長輩,卻是不爭的事實!」
眼見太后打頭陣,此前因欽天監被錦衣衛帶走而被震懾住的御史,這會兒也都紛紛站了出來,彈劾昭王目無尊長。
顧令窈聽著這此起彼伏的彈劾聲,都忍不住嘖了聲。
「這昭王人品真差,都沒有朝臣站出來幫他說話。」
蕭寶鸞認可地點點頭:「沒錯。所以窈窈,你見著他,要離遠些。」
「那是自然。」
顧令窈話音剛落,就聽殿外響起了太監的通傳聲。
「昭王殿下到——」
滿殿群臣都循聲看去。
顧令窈也咬了咬後槽牙,目露凶光惡狠狠地朝殿外看去。
然而,當看到為首一身玄色金紋蟒袍的少年時,杏眸微怔。
蕭靖瀾?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
而且他這身裝扮,瞧著似乎與諸位皇子相同?
「兒臣拜見父皇。」
蕭靖瀾行步緩慢地走到殿中,給崇樂帝見禮。
他雖年少,但從屍山血海里殺出,自帶金戈鐵馬之氣,英俊昳麗的眉目間都透著殺伐果斷的氣勢。
而最讓百官膽戰心驚的是,他腰間竟然還配著刀劍!
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這分明就是古往今來那些擁兵自重的權臣們的標配!
「大膽昭王!」
趙太后猛地一拍桌案,而後看向崇樂帝,疾言厲色:「皇帝,哀家瞧著,欽天監沒有冤枉他!」
然而,崇樂帝卻是開懷大笑,走到了蕭靖瀾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哈哈哈!好,回來了便好,時候尚早,入座吧。」
趙太后:?
她正要動怒,就見崇樂帝笑著看向她:「母后,如此喜慶的日子,何必動那麼大怒氣?前朝之事自有朕與文武百官操心,您好生安享晚年便是。」
這就是在暗指趙太后後宮干政了。
趙太后到底不是崇樂帝的生身母親,壓下心頭不快,仍指著蕭靖瀾,「皇帝,他腰間佩劍都未取下,此乃大不敬……」
「朕特許的。」
這話一出,殿內群臣又是一驚。
就連晉王蕭聞璟都不由擰緊了眉頭,與舅舅安國公對視了眼,不明白崇樂帝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抬舉昭王?亦或是,忌憚昭王,所以選擇先捧殺昭王,任其放縱張狂,再尋時機將他拿下?
崇樂帝坐回了龍椅上,整個人比之此前顯然心情愉悅許多,但聲音依舊沉著威嚴:
「你們也都說了,昭王戰功赫赫,功在千秋。便是史書上那些名將也不可以比肩我兒,如此,朕便是給他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的殊榮,又何妨?」
「不僅如此,朕還要給昭王加九錫!」
飽讀史書的朝臣們:「……」
這流程,他們熟悉,太熟了!
下一步,就是封公封王,昭王本就是王爺,直接免了。
再然後就是加天子旌旗、冕旒。
最後就是禪讓、篡位。
這分明就是標準的權臣篡位流程啊!
陛下看著像是真的為昭王的戰功感到高興,但恐怕早就被昭王方才大不敬的舉動氣得咬牙切齒了吧?
現在說什麼「加九錫」,也定然是在敲打昭王!
昭王若是識相,這時候就應該跪下請罪!
然而,下一刻,就聽殿內那丰神俊朗的少年拱手,「兒臣謝父皇。」
滿朝文武百官:「……」
不是?還真就一個敢加九錫,一個敢要啊?
沒想到昭王看著跟個悶葫蘆似的那麼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