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令窈順著崔念辭的方向看去,眉梢不由微挑。
竟然是方才那個絕美女鬼氣息消失的封閉宮殿。
趙宛嫣此前看她的眼神,顯然對她有敵意,現在又讓她的孩子,故意將她引到那個封閉宮殿,打的是什麼算盤?
難不成那宮殿是冷宮,鬧鬼?
可方才在皇極殿內,趙宛嫣應當也看到了她的玄門手段,知道妖邪鬼祟皆不是她的對手。
就算那封閉宮殿內真的有厲鬼,撞到她也是鬼倒霉。
「那你爹呢?怎麼不帶你爹去找你娘?」
顧令窈隨口一問,卻像是戳到了崔念辭的傷心事。
他眼淚終於包不住,嘩啦啦地往下流,低垂著腦袋,聲音哽咽:
「我爹不喜歡我娘,也不喜歡我。」
「我爹說,就算我死外面了,他也不會管我,說我就是雜種賤種……」
若是尋常豆蔻年華的小女郎,聽到個小孩子哭得那麼慘,那麼不受親生父親待見,恐怕早就心疼地幫他擦眼淚,出言安慰了。
顧令窈卻依舊無動於衷。
崔念辭抹眼淚時,還悄悄抬頭看了她一眼,看她表情。
顧令窈沒什麼表情,心底卻在腹誹:
你爹不喜歡你是對的,畢竟你都不是你爹親生的。
之前她就注意到了,崔庭風命中無子女,與崔念辭也沒有血緣線。
「姨姨,我好想我娘,你陪我去找她好不好?」
顧令窈問他:「我又不是你爹,為什麼要陪你去找你娘?」
崔念辭被這話噎住。
「不過,你要是給我銀票,我也不是不可以陪你走一趟。」
顧令窈修為精進後,能大概看到每個人身上的財氣,所以知道,眼前的崔念辭身上有不少銀兩。
真是有意思,一個三四歲的小孩,正是討糖吃的年紀,身上竟然會帶錢。
崔念辭一聽她這話,眼睛就亮了起來,趕忙解開了荷包,把裡面的一張百兩銀票拿出來,遞給她。
「姨姨,這是阿辭的壓歲錢,都給你!」
雖說給顧令窈,但他的小手卻攥得緊緊的。
他以為,顧令窈是像別的女郎那樣,故意逗小孩,並不會真的無恥到要小孩的錢。
但是,顧令窈把銀票扯了出來,面無表情地收入囊中。
有沈鼎言的令牌,整個皇商沈家的銀錢由她調動,顧令窈並不缺銀子。
但是她就喜歡看別人拿出銀子時肉疼的表情。
顧令窈朝躲在梅樹後的蕭靖瀾看了眼,眼神往那邊封閉的宮殿瞥了眼。
她用眼神詢問蕭靖瀾,那邊可以去嗎?
蕭靖瀾點了點頭。
顧令窈這就放心了,她就怕誤入什麼宮闈禁地。
既然不是禁地,那她倒是要看看,趙宛嫣用小孩把她引過去,想要做什麼。
「走吧,去找你娘。」
顧令窈瞥了崔念辭一眼。
崔念辭終於破涕為笑,拉著她的袖子,往封閉的宮殿那邊走。
此處人煙稀少,也沒有宮人把手,四周有雜草,顯得尤為荒涼,像是許久沒有人靠近。
崔念辭伸手輕輕一推,宮門便開了一條縫,露出了清幽森寒的空蕩蕩庭院。
宮苑裡有幾棵枯木,樹下有個破舊的鞦韆,鞦韆上坐著個人。
是剛才顧令窈看到的絕美女鬼。
她聽到動靜,也轉過身,看到了顧令窈。
女鬼像是知道顧令窈能看到她,受到了驚嚇一般,飛快地躲了起來。
顧令窈收回了視線,任由崔念辭拉著她進了一個宮殿。
宮殿內陰森森的,只上首點著燈燭線香,供奉著一幅畫。
畫上的女子一身威嚴莊重的皇后朝服,容色極盛,眉目慈柔帶著笑,卻又似帶著空谷幽蘭般的嫻靜氣質。
旁邊是硃筆寫下的一長串諡號。
端肅孝賢淑柔德容懿安……皇后楚氏。
那諡號從畫卷上方一直寫到畫卷末尾,幾乎要將世間所有美好的字詞都堆砌在她身上。
顧令窈甚至懷疑,如果不是畫卷的長度不夠,這諡號還能繼續寫下去。
皇后楚氏……這是先皇后?!
蕭靖瀾的母后?
顧令窈震驚的不是這畫中人的身份,方才她就看出來了,這個宮殿的規格不像是普通妃嬪的。
讓她震驚的是,這畫上先皇后的面容,竟然與方才她看到的鞦韆上的絕美女鬼一模一樣!
難怪她方才覺得女鬼的面容眼熟,現在想來,她的眉眼與蕭靖瀾的簡直如出一轍。
都是劍眉星目的英氣。
只是顧令窈覺得奇怪,她聽蕭寶鸞提起過,先皇后已死了十年之久。
皇后薨逝,宮中定然請了許多高僧為她超度,誦經祈福,可她的魂魄,又怎會留在人間遊蕩?
就在她驚愕地深思之時,方才還揪著她袖子的崔念辭,卻忽然鬆開了手,吹滅了供奉在先皇后畫像前的長明燈,然後飛快朝著宮殿外跑去。
顧令窈轉頭看去,就在崔念辭跑出宮苑時,大門被人從外面關了起來。
她挑了挑眉梢,有些失望。
還以為趙宛嫣在這裡埋伏了刺客,要殺她呢,原來就這?把她鎖在這?
待會兒是不是要引人過來,說她私闖先皇后寢宮,滅了先皇后畫像前的長明燈,大逆不道?
幾乎是在宮門關上的一瞬,漆黑的宮殿內又燃起火光。
蕭靖瀾用火摺子點亮了一盞長明燈,站在了她身側。
方才他也跟了過來,給顧令窈當了一路的暗衛。
「窈窈,別怕。」
他將長明燈遞給顧令窈,驅散了她面前的黑暗。
顧令窈沒接,只是挑了挑眉:「你還隨身帶了火摺子?」
「嗯。有一盞長明燈,是前不久供奉的。」
蕭靖瀾將長明燈遞給她照明後,又去點亮了另一盞長明燈。
顧令窈看著先皇后畫像前煙霧裊裊的線香,面露瞭然,「你今夜宮宴遲到,是因為來了此處祭拜先皇后?」
蕭靖瀾手中長明燈燭火輕晃,燎亮了他本就驚艷昳麗的眉眼。
「嗯。今夜是我母后與皇兄的忌日。」
顧令窈微微沉默。
當初先皇后與先太子的死,直至今日都是鄴京無人敢提起的禁忌。
當年那場腥風血雨死了很多很多人。
顧令窈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記得,那時候她才三歲,剛記事的年齡,那一夜爹娘抱著她和姐姐都在一個屋子裡,關著燈,不敢說話。
窗外是火光和錦衣衛穿梭的馬蹄聲。
那時候新年未過,菜市口的鮮血比今年的燈籠還要紅,整個新年都無人敢歡慶。
那種壓抑的陰霾,即便她彼時年齡尚小,仍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她們這些置身風波之外的人尚且膽戰心驚,記憶猶新,不敢想,深處風波之中的蕭靖瀾留下了多深的陰影。
顧令窈看著身旁身形挺拔,滿身金戈鐵馬殺伐之氣的少年,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
她想安慰,但他神色平靜,眉目幽邃深沉卻不見哀愁,似乎不需要安慰。
可他身上卻又透著悲傷自責的氣息。
顧令窈想了想,一把抱住了他。
蕭靖瀾身形微僵,溫香軟玉在側,馨香鑽入鼻尖,一瞬間,他竟以為是在夢中。
「蕭靖瀾,先皇后和先太子肯定也希望你歲歲歡愉。」
少女溫軟的嗓音響起在他耳畔,黛眉杏眸間滿是關切。
蕭靖瀾終是克制不住,緊緊地抱住了她,「嗯。」
他本來想將下巴搭在她腦袋上,但被顧令窈鬢髮間的簪釵鳳冠戳了下,只能無奈避開。
顧令窈能夠感受到,他好像真的沒有開始那麼低落了,也鬆了口氣,緩緩鬆開了他。
蕭靖瀾只覺懷中似還殘餘著少女的餘溫。
「窈窈,之前不是我有意瞞著你。」
蕭靖瀾一直想要跟她解釋,現在終於找到了機會親口說出來。
「之前西南戰事尚未平息,西戎詭譎,我回京的消息不好透露。待我大敗西戎,回京之後,便想著將傷勢養好就去見你。」
「沒想到你自己便找了上門。當時我便想要與你坦白身份,但孫岐黃他說了那些話,引你誤會……」
顧令窈其實早就不生氣了,她方才在梅林中就是逗逗蕭靖瀾,覺得他堂堂昭王殿下竟然老老實實地跟在身後給她當暗衛的模樣很是有趣。
「我知道,都是孫岐黃那糟老頭子的錯!回頭我就去偷了他的藥田!」
顧令窈兇巴巴地說。
蕭靖瀾輕笑:「好,我幫你一起。」
另一邊,崔念辭跑出了先皇后的寢宮之後,便一直跑到了梅林中。
他一邊跑,還一邊哭喊:
「有鬼啊!有鬼啊!」
小孩子的哭聲刺耳,很快便引起了周圍宮人們的注意。
梅林里宮燈滿枝,亮如白晝,本就有許多官員家眷在林間散步醒酒。
聽到動靜便紛紛圍了過去。
趙宛嫣這時也跑了出來,上前一把抱住了從先皇后宮苑處跑出來的崔念辭。
她幫崔念辭抹眼淚,緊張地問:「阿辭,別怕,怎麼了?你跟娘說。」
眾人的目光也都看了過來,面露關心之色。
崔念辭小臉滿是驚恐,指著剛才先皇后寢宮的方向,說:「娘,方才我看到那邊有鬼!」
眾人聞言皆面露駭然。
「有鬼?那不是……」
「先皇后寢宮」五個字,誰也不敢提,但面上卻都是深深的忌憚之色。
趙宛嫣握緊了崔念辭的手,眉頭緊皺:「不可能,阿辭,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