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晝沉懷中驟然一空,涼意瞬間漫上來。
他怔怔地看著滿眼怨恨的江離,心臟劇烈跳動,仿佛要衝破胸膛跳出身體。
梁晝沉眼底的墨色濃得化不開,可深處卻翻湧著某種近乎痛苦的掙扎。
阿離真的恨他?
突然陸昭的一雙手覆蓋在了江離眼前,月光靜靜流淌,將眾人映得半明半暗。
陸昭念著安魂咒讓江離逐漸平靜下來。
江離撐著陸昭的胳膊閉上眼,可一閉眼,又是那日的景象,滿眼的血,挫骨的痛。
身體深處湧起一股陌生的、滾燙的躁動。
江離猛地睜開眼睛,手指緊緊攥住陸昭衣角,用力到指節泛白。
可那股燥意,卻像藤蔓般瘋狂生長,纏繞四肢百骸,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懷中還有用自己屍骨做成的骨戒。
她想殺了所有人。
想得發瘋。
她想到自己死後還要被那些人折磨。
「阿離,醒過來。」陸昭的聲音在江離耳邊響起。
江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帶著血腥的平靜:「阿兄……」
陸昭收回手,看著阿離蒼白的臉色眼裡閃過心疼,他將阿離護在自己身後,抬眸對上樑晝沉,「今日多謝王爺出手相助,我與阿離還有要事,先行告退。」
梁晝沉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他看向低眉斂目的江離,唇色微微發白,「阿離受傷了,你們還要行動?」
陸昭平靜道:「對。」
江離握緊陸昭的衣角,仿佛只有如此方能壓制住她心中揮散不去的悔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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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曉得,今日要是這般回去,阿離恐怕會自己行動。
她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她找不到自己的屍骨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今日他們雖然未帶侍衛,可別院中的人恐怕也不會想到他們會夜探別院。
如果今日離開,別院中的人等不到傀儡回去,必定生疑。
下次再想進別院,就沒那麼容易了。
梁晝沉皺眉。
苦澀從口中蔓延至心口。
「阿離。」梁晝沉嗓音發顫,「我幫你。」
「你想做什麼,我都幫你。」
江離聽到這話,轉了轉眼球。
她抬眸,赤紅的雙眼與梁晝沉對上,忽地輕聲一笑,這一笑,若芙蓉初開,美不勝收。
她輕咳兩聲,嘆道:「攝政王,你這般幫我,不會以為我是江黎郡主吧。」
少女從陸昭身後探出半個身子,那雙手纖細柔軟,可因為用力而指節都泛著青。
她忽然笑起來,「那可要讓王爺失望了,我不是江黎郡主。」
明明只是入秋,梁晝沉不知為何,看著少女只覺得對方渾身卻如在大雪之中,寒氣入骨
耳畔一陣轟鳴,神智在這一瞬間恢復清明。
他垂眸看著眼前這張陌生卻美麗的臉,眼底的陰鷙猶如滿月下洶湧澎湃的浪潮,裹挾著令人心悸的陰沉。
他不信!
他不由上前一步,喉嚨發痛,艱難卻篤定道:「你就是江黎!」
「你就是我的阿黎!」
「你說這別院是你娘留給你的嫁妝,晴雪院是宋姨留給阿黎的嫁妝!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
江離眼底流轉著自嘲,沒想到權傾朝野的攝政王竟然還會偷聽。
「王爺,做個交易如何?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告訴你想知道的一切。」
梁晝沉瞳孔驟縮,「你說!」
「我要你殺了攝政王妃。」江離語氣平靜,仿佛殺人在她看來就如今夜吃什麼一般稀鬆平常。
「不可能!」
梁晝沉拒絕的太快,陸昭微微一愣,緩緩抬頭看著梁晝沉,梁晝沉看到他的目光,微微錯開視線,一字一句說:「換個要求。」
江離依舊語氣平淡,「那王爺恐怕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你想知道的真相。」
梁晝沉兩道劍眉不禁緊鎖,鬼使神差抬眸,他緊緊盯著江離,他看著半副身子躲在陸昭身後的女子,黑色斗篷寬大至腳,幾乎將對方整個人罩在其中,露出一張美麗蒼白的臉。
他語氣帶著一絲祈求,「她還不能死,阿離,換個要求好不好?」
既然捨不得那個假貨,又為何來招惹她?
還總是對她說著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甚至都讓她誤以為,他認出自己來了。
江離不願看他,垂下眼眸,蒼白的面容越發顯得整個人冷冰冰不似活人,她神情平淡到近乎詭異,她說:「好啊。」
「那就換……」
「你以後不准再出現在我面前。」
潮氣灌進梁晝沉的鼻腔、胸腔,讓他憋悶得喘不上來氣,墨黑的眸中猶如覆了霜雪。
他喉嚨發痛,本來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仿佛在承受深入骨髓的痛楚。
「好,我答應你。」
江離睫毛輕顫,啞聲道:「你想知道什麼?」
梁晝沉神色複雜地看著江離,問道:「你究竟是誰?中元節那日,宋府發生了什麼?」
江離只覺得手指發抖,濃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緒,胡編道:「我就是江離,鎮西侯府真正的大小姐。」
「中元節那日,宋府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送我去配陰魂,馬車翻倒在了路邊,奄奄一息間,我見到了江黎郡主。」
「中元節?那日是我與她成婚的日子,你怎麼可能見到她?」梁晝沉嗓音帶著慌張。
成婚?
那日是她喪命的日子。
刺骨的痛意與恨意似乎要凝結成實質,將江離包裹起來,一絲空隙也無。
就在她快要窒息時,陸昭的聲音突然喚醒了她:「阿離。」
江離猛然清醒,她突然仰頭看向梁晝沉,唇角揚起個惡劣的笑,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在月光下蒼白美麗如艷鬼。
緊接著,梁晝沉聽到了她輕柔的嗓音,「當然是因為,江黎郡主當時已經死了啊,我見到的,是她的魂魄。」
江黎在梁晝沉臉上流轉一圈,不緊不慢道:「王爺也知,我能看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也能吃一些常人吃不了的東西。」
「包括......魂魄。」
「你時常覺得我像江黎郡主,恐怕是因為我吞噬了郡主的魂魄,恐怕偶爾也有一些郡主生前的小動作。」
「讓王爺產生了誤會,真是抱歉了。」
梁晝沉瞳孔驟縮,心口刺痛,喉間仿佛湧上鮮血,踉蹌兩步,玄墨下意識想要扶他,他抬手示意不必。
他目光狠厲,唇齒間滿是血腥味,「我不信!」
江離忽地輕聲一笑,「王爺,郡主魂魄消散前,曾留下一句話。」
梁晝沉快走幾步,陸昭側身擋在了他面前,寸步不讓。
江離根本不怕他,輕聲說:「郡主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