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盞宮燈在夜風中搖曳,時明時暗。
如今還不到大臣進殿的時辰,江離跟著玄影快步走進大殿,暖黃的燭光從殿裡瀉了出來,映出側下首端坐的男人。
江離向梁晝沉行禮,「王爺。」
燭光勾勒出梁晝沉分明的側臉輪廓,他眉眼間冷冽的氣息似乎有些許消融,唇邊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站我身後。」
江離目光平靜,垂首走到梁晝沉身後,行動間,她聞到空氣中有極淡的藥味。
等她站定後,玄影玄墨站在她身前,將她牢牢遮擋住。
晨光微熹之時,渾厚有力的鼓聲敲響,身著朝服的百官跪拜的場景實在有些懾人。
大慶沉疴積弊,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江離聽不懂他們說的國家政事,可她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那個她之前見過的,身上纏繞著許多紅絲帶的男鬼。
之前他不是在戶部尚書府嗎?怎麼會出現在勤政殿?
梁晝沉在此坐鎮,他不怕龍氣灼傷他的魂魄?
江離一直觀察著他,他似乎一直跟著……
陳將軍?
這位也是老熟人了。
當初原主中毒奄奄一息,似乎也是江芷柔牽線,替她謀了陳家配陰婚的事。
江離頓時來了興趣,她手指微動,紅唇輕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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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魂咒立刻將男人捆綁,江離勾手,他立刻被江離帶到了眼前。
玄影玄墨均覺背後一涼。
可他倆背後只有江離。
在眾大臣面前,他倆也不敢把江離暴露出來,將那絲疑惑壓進了心底。
男鬼沒想到江離竟然可以控制他,他身上飄浮著的紅絲帶立刻飛舞起來,黑白分明的瞳孔霎時間全黑。
「幫我……幫我……」
他好似很久沒有說話了,嗓音仿佛砂紙摩擦著砂礫,刺耳又難聽。
江離揮動手指,讓他閉嘴。
江離從玄影玄墨中間的縫隙看過去,朝堂上正在為南方將士們過冬的糧草爭吵不已。
今年大慶收成不好,百姓們繳納稅糧後本就不剩多少口糧,民間糧價飛漲,朝中還有人貪墨將士們的軍糧。
貪墨之人計劃縝密,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到嘴的肥肉,梁晝沉如果強攻,也必定會被他們連皮帶骨咬下一口來。
這般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是下下策。
兩個時辰後,早朝結束,朝臣退下,江離只覺得雙腿酸困,抬頭時猛然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
她收回視線,微微行禮,「王爺。」
梁晝沉抬手,立刻有太監搬來椅子放在他身側。
梁晝沉下巴微抬,對江離說:「坐,可有發現?」
江離並未坐在那張椅子上,點點頭說:「有。」
梁晝沉見她不願意入座,索性起身,「隨我去景宸殿,細說。」
「是。」
玄影玄墨對視一眼,趕忙跟上兩人的步伐。
江離跟在梁晝沉身後,遙遙可以看到那棟沉默的摘星樓。
她愛梁晝沉嗎?
愛的。
情竇初開便喜歡的人,就算經歷了生死,她也不會忘記對他的感情。
沉溺於這幾日的溫柔與感情中,是她心軟,是她放縱,是她貪戀,是她捨不得。
在早上宋沐瑤出現的那一剎那,所有屬於江黎的情緒如退潮般消散,緊接著恨意瀰漫而上。
愛不是她生命中的必需品。
她審視過自己的內心後,發現無論是梁晝沉的偏愛還是親密接觸,都不會動搖她報仇的決心。
他留著宋沐瑤有他的用意。
可她一定會殺了她。
如今江欣的事有了突破口,她還抓到了只怨氣極重的男鬼,她會不顧一切利用自己所有的資源,來換她達到想要的目的。
包括感情。
玄影玄墨並未踏入景宸殿,江離垂眸跟著梁晝沉的步伐,不見絲毫扭捏。
殿中並不奢華,算得上冷清,只是窗下金絲楠木的書桌上擺放著許多奏摺。
空氣中飄浮著冷松香,她抬眸望去,香爐中飄著裊裊浮煙。
「隨意坐。」梁晝沉坐在書桌前,聲音放輕。
江離並未扭捏,坐在梨花木椅子上,輕聲說:「戶部郎中死得不體面,吊死在祠堂不說,還被紅綢綁成了仙女飛天的模樣。」
她說的這些,梁晝沉都知道,並沒有太大情緒起伏,輕聲說:「唔,繼續。」
江離便繼續開口道:「夜探戶部尚書府時,他曾在尚書府飄蕩,今日出現在了勤政殿。」
梁晝沉雙眼如鷹隼般銳利,他盯著江離,像是看透她靈魂般,扣指輕點了桌上的奏摺。
「他叫莊晏,死前給中書省遞了封奏摺,奏摺還沒到我案頭,他便死了。」
「我的人找到了這封奏摺,我逐字逐句看過了,並沒有任何問題。」
「我不明白賈思殺他的目的。」
江離勾唇,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王爺,奏摺是假的。」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梁晝沉垂眸落在那堆奏摺上,半晌他將奏摺翻開,又仔細讀了一遍。
奏摺內容依舊沒有任何問題。
「真的在哪裡?」梁晝沉輕聲問。
江離面色平靜,輕聲道:「陳家,那個與我定了陰婚的陳將軍家。」
陳逸,四年前借著在京郊剿匪的功勞,封了個五品小將軍,這幾年一直碌碌無為。
沒聽說他與戶部有什麼關聯。
江離打量著梁晝沉,笑容無辜,語氣卻篤定,「王爺以前最是不信玄幻之事,如今怎麼又帶我查這些事?」
梁晝沉唇角一勾,濃烈的眉眼充滿侵略,「因為我信你,阿離說的,我都信。」
很直白的解釋。
江離卻只是輕輕微笑,提醒道:「王爺,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你會害我嗎?」梁晝沉問道。
江離沒有回答,而是平靜道:「去查查陳家與莊晏……」
江離的話突然戛然而止,她摩挲著手指。
她總覺得所有的線索仿佛都是片段式的,缺一根最重要的線將所有的事情串聯到一起。
她的腿骨做成了骨戒,出現在了江芷柔與周川身上,而江芷柔與周川都在為賈思做事。
她被侯夫人送去陳家配陰婚,只靠奶嬤嬤是不可能知道打斷四肢、又餵屍水泡過的米這種陰毒的法子,那這法子,是陳家告訴江芷柔的。
賈家是怎麼得到骨戒的?
陳家又是怎麼知道配陰婚的法子的?
江離突然想到,別院中自己的殘缺的身體,還有,自始至終隱藏在人後的宋沐瑤。
她沉默片刻後,輕聲說:「王爺,去查查陳家、戶部尚書府與攝政王妃之間的關係吧。」
「恐怕會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