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天空雷雲陣陣,東方卻泛起了些許魚肚白。
忘川口,湖口鎮外。
空蕩蕩的五艘官船停泊水上,三千繡衣郎守在忘川口,一夜未見線索,已經開始為剛入職的新人默默哀悼。
首艦之上,阮金玉本來找了個太師椅坐著。
但被想刀人的花判官瞥了一眼後,又站了起來,繼續陪著三個同僚凹造型。
梅無常姿勢幾乎沒變過,只是遙遙望著站在遠處漁舟上的楚寒奴。
楚寒奴手裡撐著雨傘,一人成軍的氣態亦無變化,但眉峰還是漸漸皺了起來。
畢竟一晚上下來,沒找到人也罷,連個線索都沒有,烏龍島都是豬嗎?
……
而蔣近江肯定是沒法回去歇息,也睡不著。
楚寒奴站在這裡壓場,蔣近江就只能在旁邊淋雨,發現幾千飯桶啥也沒匯報,人已經懵了,甚至都想把堂主錢忠交出去背鍋,讓衙門抓人了事。
但很顯然,朝廷為劫緣刀來的,把他自己交出去,這事都平不了。
洛玄青站在船上,一夜等待下來,眼神也開始有點恍惚,想鎮靜一點,但腦子裡止不住閃過近些時日的一幕幕:
那小子陪她喝酒時,看到她吸住杯中水的驚艷眼神……
凱旋之後,給她炒菜上菜的小得意……
臨陽城外,背對無邊烈火,渾身是血倒在她身上的觸感……
深夜歸來,在她家裡偷偷洗澡的狼狽……
偷瞄她的血脈噴張,與飛馬而去是的那句道歉……
他才十八九歲,他有什麼錯!
前幾天在客棧好好的,我為什麼要把此子拉來……
爹娘知道這噩耗,她怎麼交代才是……
洛玄青心亂如麻,滿目自責,殺意也越來越重,眼見天邊露出微光,再度冷聲開口:
「蔣近江!你還不交代?」
清朗嗓音傳遍湖岸,等了一晚上的江湖群雄,隨之群情激奮:
「是啊,大丈夫敢作敢當,你不說話算什麼意思?」
「對呀,你哪怕編一個理由呢?」
……
蔣近江滿肚子委屈,但此刻能說的也只有:
「蔣某確實不知下落……」
梅無常已經給足面子,見此微微偏頭:
「搜。所有涉事之人全部緝拿拷問,務必問出下落。」
「是!」
幾名指揮當即傳令,散到周邊的繡衣郎,隨之衝進碼頭、小鎮開始排查。
蔣近江臉都白了,但已經沒理由再阻攔。
楚寒奴也無話可說,轉身想離開忘川口。
但也在沿岸雞飛狗跳之時,陰沉天幕之上,忽然出現一震雷鳴!
轟隆隆隆~~~
雷鳴由遠及近。
楚寒奴率先抬眼,周遭江湖強人次之。
卻見忘川口上方的厚重積雨雲,忽然翻騰湧動,就好似有什麼龐然巨物,在雲端之上遊獵,攪動漫天風雷雲雨!
而隨著轟鳴轉瞬拉近,翻騰雲海驟然撕裂,似是被無形之物沖開了一個圓形天坑,甚至可見後方曙光與殘星!
眾人未曾看到任何實體。
但下方雨幕,卻被無形氣勁裹挾,轉瞬間化為了一條當空紮下的水蛟,如蛟龍歸海,扎向湖面的一葉扁舟。
扁舟上的赤傘人影,在浩瀚天威之下,宛若渺小米粒。
水蛟俯衝速度之快,甚至讓湖岸眾人視野尚未跟上,湖面就傳來一聲轟鳴:
轟隆——
湖心先行凹陷成巨碗。
繼而數丈大浪沖天而起,摧毀了蔣近江所在的小舟。
排山巨浪如圓環往四周蔓延,不過眨眼就殃及遠處停泊幾艘巨型官船。
梅無常、阮金玉等人,見狀都是目光悚然,往後退出數步。
而後方繡衣郎,則是瞬間七歪八斜倒地,連寶船都被往後推離數丈。
湖岸數萬散兵游勇,則被氣勁餘波驚得齊齊四散,饒是功力不俗者,也是臉色煞白,望向浪濤沖天的湖心:
「怎麼回事?!」
「龍王爺砸下來了?」
「楚閣主呢?」
……
梅無常位列二甲第九,已經處於金字塔尖,但瞧見正兒八經的通仙手段,眼底還是顯出了『二甲看一甲,如蚍蜉望天』的望而生嘆。
眼見所攜軍卒出現混亂恐嚇,梅無常沉聲道:
「是張公出手,勿慮!」
洛玄青聽見此言,還以為張公授意,讓他們屠了洞淵湖,當即就想下令給葉行歌報仇。
只見湖心百丈,幾乎被瞬間清空,餘波甚至蔓延到了湖岸邊緣。
但一葉扁舟,依舊飄在水面上,只是在隨著餘波略微起伏。
身著錦袍的楚寒奴,手中雨傘已經消失不見,改為了一根直指眉心的箭矢。
雖然周遭浪濤滾滾,但身形卻穩若蒼松,與方才幾乎沒什麼變化。
嘩啦啦……
浪濤在湖面涌動,沿岸嘈嘈雜雜的江湖人,發現這種天威勢,楚寒奴竟然沒事,眼神又化為匪夷所思,安靜了下來。
而被餘波掀進水裡的蔣近江,此刻從浪濤中冒頭,驚悚四顧,又看向楚寒奴:
「楚閣主,這什麼情況?」
楚寒奴目光望著北方,沉默一瞬,見沒有第二箭飛過來,才把目光轉向箭矢,發現上面有個信筒。
沙沙~
周圍數萬人都是鴉雀無聲,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四大統領見此,才明白是張公送了『順風急箭』。
至於不直接送給他們四個,應該是怕他們接不住,在場也只有楚寒奴有資格當『收箭人』。
洛玄青心裡太亂,不清楚是什麼消息,當即詢問:
「張公什麼吩咐?」
楚寒奴右手其實在輕顫,畢竟天下第二的箭,真沒這麼好接。
不過在仔細閱讀一瞬後,楚寒奴眼底又閃過一絲訝然,把紙收進信筒,抬手輕擲。
咻——
羽箭憑空而出,在百丈湖面分開一道漣漪,釘在了官船之上。
滿載無數繡衣郎的巨型官船,被震的再度倒滑出去,在湖面掀起圈圈漣漪。
楚寒奴的話語,也在忘川口響起:
「劫緣刀已被一個叫『葉行歌』的小友,送回觀天閣,此事為歸元教作亂,與烏龍島無關,諸位請回吧。」
輕飄飄一句話砸入忘川口,掀起的波瀾,卻好似比剛才的開天一箭還要大!
梅無常眉頭一皺,第一反應顯然是懷疑真實性。
洛玄青其實也懷疑,但這句話,無異於暗中的一絲曙光,她當即拔出羽箭查看。
而公孫延武也快步到了跟前,結果很快就確認了這消息,眼神化為錯愕!
至於沿岸江湖群雄,在愣了一瞬後,也開始議論紛紛:
「葉行歌是什麼人?」
「沒聽說過,這啥意思?」
「就是劫緣刀已經被葉行歌得手,送回觀天閣了……」
「這麼快?昨天凌晨才出事,這八百里加急也來不及吧?」
「差不多,殺完逐金郎扭頭就走,晚上剛好到雍京,這時候才傳訊,估摸路上還不緊不慢……」
「那意思是這個葉行歌,在忘川口宰了李義、逐金郎,還和歸元教打了場,從頭到尾都沒搭理烏龍島?」
「這不明擺著嗎?爛褲襠罷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還想指望人家完事幫烏龍島擦擦?」
「嚯~!」
「對了,我想起來,前幾天在河西殺楊屠燕的,似乎也叫這名字……」
「是嗎?!」
……
沿岸喧譁不斷,嘈雜聲從湖岸迅速蔓延到鎮上。
正在觀望的繡衣郎,顯然也被這消息驚到了,巡察司的部分人手,還是還主動和江湖人介紹:
「不止,在楊屠燕和逐金郎之間,葉大人還單槍匹馬在京城戲樓,砍了箕水豹外加三十多號匪寇,直接從上到下滅了門……」
「還有這事兒?!」
「這位葉大人這倆天殺了多少人?」
「嗯……不到五十。」
「嚯——!」
……
陳玄策本來也操心葉行歌安危,聽到消息後,也是如釋重負。
不過高興之餘,也有一捏捏尷尬,眼神總結下來,意思大概是:
這娃簡直是,你倒是打個招呼呀,這不顯得我們很飯桶嗎?
其他武官感受也差不多,畢竟他們傾巢而出,氣勢洶洶殺到忘川口,結果在這兒和江湖人扯皮一晚上,啥也沒幹。
而葉行歌是啥?
飛馬而來,殺完就走,鳥都不鳥這幫江湖草莽,這才是『皇權特許、先斬後奏』。
穿著這身衣裳,還和江湖人客客氣氣講道理,那這衣裳不是白穿了?
……
而要說所有人中最高興的,反而是阮金玉。
此刻官船上,梅無常、洛玄青、公孫延武,都在傳閱張公手書的信紙,表情各異。
阮金玉則靠在了太師椅上,接過陳小寶抵來的茶水,嗤笑道:
「如今看來,咱們四大統領平起平坐,也不無道理,是吧小寶?」
陳小寶背景相當硬,說話自然也沒太多規矩,聞聲點頭:
「確實,這還好葉大人是去了理刑司,要是先來我們巡察司,那被張公抽成小旋風的,還指不定是誰……」
洛玄青知道這是在陰陽她,但這時候都生不出氣了,收起簡報輕咳一聲:
「識人善用也是本事,葉行歌為何不投你門下,你自己不清楚?」
阮金玉笑道:「明白,四大統領就你一個婦道人家嘛。」
「你……」
洛玄青當即怒目。
梅無常神色比較複雜,畢竟他是『觀天令接班人』,而葉行歌這表現,明顯讓人有點壓力了,見兩人又吵了起來,蹙眉道:
「行了,收隊。」
豹將軍公孫延武,則是熱血沸騰一晚上,就等著打架,此刻攤手道:
「來都來了,好歹抓兩個人,不然哪有臉回去復命?」
梅無常想想也是,吩咐道:
「烏龍島名聲都爛了,不宜再落井下石,回去路上沿岸搜搜。」
「也行……」
洛玄青有點著急回去了,不過轉念一想,又看向天色:
「考核是三天,這沒到三天吧?」
公孫延武也想起來了這事兒,凝重道:
「算上趕路才兩天三夜,這小子起初說三天,都算保守了,當真敢想敢幹。
「照這勢頭,恐怕用不了多久,四大統領就要換掉一個了。」
此言一出,幾人不約而同瞥向阮金玉。
船上其他武官乃至陳小寶,也都是同樣眼神,可見『蛇貂寺』的口碑。
而阮金玉幾百道眼神,淡淡哼了一聲,起身回了船樓。
無數繡衣郎也迅速歸位,五艘官船揚長而去……
……
與此同時,無人在意的湖心。
風雨飄逸、浪濤陣陣。
沿岸的嗤笑與驚疑聲,把昔日規矩森嚴的忘川口,變成了一片狼藉。
楚寒奴已經無聲離去,只留一葉扁舟,飄在漣漪陣陣的水面上。
不遠處,蔣近江飄在湖水中,身為滄江八大派的掌門之一,此刻看起來卻如同一隻落湯雞。
「爛褲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搞了半天,烏龍島就這德行……」
……
刺耳言語隨著風雨飄到耳畔,蔣近江臉色時紅時白,舉目望著用半輩子時間撐起的產業和名聲,以及五艘漸行漸遠的官船。
在沉默良久後,忽然回想起了一句話:
「蔣掌門生意做這麼大,確實讓外人艷羨。不過在江湖闖蕩,撐破天也只是個巨富,這天下,終究是戴官帽子的人做主……」
話語縈繞耳畔,蔣近江的臉色,慢慢又平靜下來。
隨著門徒駕船來到附近,戰戰兢兢伸出手,蔣近江並未怒罵責罰,只是輕身一躍跳上船板,拍了拍濕透了的錦袍:
「錢忠,你去找個人,要膽大嘴嚴,有點本事,不怕死,條件隨便開。」
堂主錢忠提心弔膽,都以為掌門會把他直接拍死,聞聲一愣:
「掌門是準備除掉那葉行歌雪恥?」
蔣近江本來不是這意思,找人是當死士,攀附京城的貴人。
但江湖門派被人壞了規矩,還想走就走,若連個樣子都不做,往後還有何顏面在江湖立足?
為此蔣近江沉默一瞬後,補充道:
「再去下個暗花,五百萬錢,七天之內,讓此子的屍體順著滄江飄回來。」
暗花是僱主不記名的懸賞令,以免公開挑釁朝廷。
順著滄江飄下來,則是暗示烏龍島所下,向江湖人表明烏龍島並非沒反應。
但實際光一件歸塵袍,都不止這個價碼,真去殺人的,絕不是為了這點外快,殺了更不敢去領賞金。
錢忠氣的牙癢,但也知道烏龍島沒法親自動手,對此還是拱手:
「我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