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小石頭果然來了。
林清芩正在給一個家屬登記,聽見門口很輕的腳步聲,抬頭便看見那個瘦瘦的小身影。
還是昨天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袖。
膝蓋上的紗布已經有些髒了。
他站在門邊,沒往裡走,先探頭看了一圈。
等視線落到林清芩身上,明顯鬆了口氣。
「林阿姨。」
聲音依舊不大。
林清芩把手裡的筆放下。
「過來。」
小石頭這才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林晚秋正好從藥櫃旁邊出來,看見他,忍不住笑。
「昨天還一聲不吭,今天倒知道自己來換藥了。」
小石頭抿了抿嘴。
「奶奶讓我來的。」
「奶奶呢?」
「在家。」
林清芩看他一眼。
「又是你自己?」
孩子點頭。
「我認識路。」
他說這話時,神情還挺認真。
林清芩沒夸。
六歲的孩子能自己認路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尤其膝蓋還帶著傷。
她把旁邊的小凳子拖出來。
「坐。」
小石頭乖乖坐下。
林清芩蹲下來,小心拆開紗布。
傷口沒有滲血,也沒有明顯紅腫。
昨天清理得很乾淨,今天看起來恢復得還不錯。
「疼嗎?」
小石頭搖頭。
林清芩抬眼。
他頓了一下,又很快改口。
「一點點。」
「這次進步了。」
「什麼進步?」
「知道疼了要說。」
小石頭看著她,好像沒完全聽懂。
林清芩沒解釋,低頭重新清潔傷口。
林晚秋在旁邊幫著遞東西。
「周奶奶怎麼沒陪你?」
「奶奶咳嗽。」
「又咳了?」
林晚秋動作停了一下。
小石頭點頭。
「昨晚咳了很久。」
林清芩抬頭。
「咳多久了?」
孩子想了半天。
「好久。」
這種回答問不出具體時間。
林晚秋倒知道一些。
「周奶奶身體一直不太好,前兩個月就來拿過幾次藥。她年紀大了,又有老毛病,天一變就容易咳。」
林清芩問:「趙醫生看過?」
「看過,讓她別累著。」
林晚秋嘆了口氣,「可小石頭這麼點大,她不累誰累?」
小石頭坐在凳子上,一直安靜聽著。
聽見提到奶奶,他忽然說:「我會幫奶奶幹活。」
林清芩看向他。
「你會幹什麼?」
「掃地。」
「還有呢?」
「拿柴。」
「還有呢?」
小石頭認真想了一會兒。
「洗自己的碗。」
林晚秋沒忍住,笑了。
「挺能幹啊。」
小石頭被誇得耳朵有一點紅。
林清芩卻沒跟著笑。
六歲的孩子會掃地洗碗,本來也不算什麼。
可他說這些話時那種急著證明自己有用的樣子,讓人看著有些不舒服。
像是怕自己什麼都不會,就會變成別人的負擔。
她把新的紗布包好。
「這兩天別拿柴。」
小石頭立刻皺起小眉頭。
「可是奶奶腰疼。」
「那你腿也疼。」
「我可以慢一點。」
「慢一點也不行。」
林清芩把他的褲腿放下來。
「傷口要是裂開,你奶奶還得帶你來看病,到時候不是更累?」
小石頭一聽,果然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那我掃地行嗎?」
「可以。」
他立刻點頭。
「好。」
林清芩看著這孩子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軟了些。
「下午讓你奶奶過來一趟。」
小石頭抬頭。
「她生病了嗎?」
「我還沒見到她,怎麼知道?」
「那為什麼要來?」
「咳得久,就該讓醫生看看。」
小石頭嘴唇抿起來。
「奶奶不喜歡看病。」
「為什麼?」
「要花錢。」
這次連林晚秋都沒說話。
林清芩沉默了兩秒。
「你回去只告訴她,趙醫生讓她來。」
「可是趙醫生沒說。」
「那就說衛生隊讓她來。」
孩子有些猶豫。
「這樣算騙人嗎?」
林清芩被問住了。
林晚秋在旁邊已經笑出聲。
「這孩子怎麼這麼實在。」
林清芩想了想。
「那你就跟她說,我讓她來。」
小石頭眼睛動了動。
「林阿姨?」
「對。」
「奶奶會來嗎?」
「你告訴她,你膝蓋明天還要換藥,她陪你一起來。」
這個理由明顯比「看病」更容易接受。
小石頭終於點頭。
「好。」
林清芩又從桌上的搪瓷缸旁邊拿了顆水果糖。
是昨天一個家屬硬塞給林晚秋的。
她遞過去。
「拿著。」
小石頭卻沒接。
「奶奶說不能隨便拿別人東西。」
「這是換藥獎勵。」
「為什麼有獎勵?」
「因為昨天你疼了沒亂動。」
小石頭想了想,還是搖頭。
「我沒錢。」
林清芩差點被他氣笑。
「不要錢。」
孩子還是盯著糖。
明明很想。
卻一直沒伸手。
林清芩乾脆放到他手心裡。
「拿著吧。」
「明天陪奶奶來,就算你幫我一個忙。」
這次小石頭終於沒再拒絕。
他把糖攥在手裡,卻沒立刻吃。
下了凳子以後,還很認真說了一聲:
「謝謝林阿姨。」
林清芩擺擺手。
「回去慢點。」
小石頭走到門口,又回頭。
「林阿姨。」
「嗯?」
「你明天也在嗎?」
「在。」
得到答案,他這才走了。
林晚秋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等孩子背影消失,才感慨一句。
「他難得這麼願意跟人說話。」
林清芩收拾東西。
「以前不愛說?」
「不是一般的不愛說。」
林晚秋把藥瓶放回櫃裡。
「他爸沒了以後,開始還好。後來他媽也走了,孩子就越來越悶。」
「別人問十句,他最多答一句。」
「家屬院那些孩子帶他玩,他也總跟在最後面。」
林清芩沒說話。
「周奶奶又護得緊。」
林晚秋繼續道,「她就這麼一個孫子,生怕他再出什麼事。可她自己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有時候我看著都愁。」
林清芩抬起眼。
「她具體什麼病?」
「老咳嗽,胸口悶,冬天更厲害。有時候腿還腫。」
林清芩皺了下眉。
單聽這些,可能性很多。
年齡大,長期咳嗽,胸悶,再加下肢浮腫,不能簡單當成普通氣管不好。
「明天她來了,讓趙醫生仔細看看。」
「我也這麼想。」
兩個人說著話,外面又來了病人。
一直忙到下午。
林清芩下班回到家屬院時,剛走過拐角,就看見賀承嶺站在前面的樹下。
他身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小石頭。
孩子仰著頭,不知道在跟他說什麼。
賀承嶺半蹲下來,伸手看了看他膝蓋上的紗布。
那動作竟然比林清芩想像中熟練。
她腳步停了一下。
小石頭先看見她。
眼睛頓時亮了。
「林阿姨!」
賀承嶺也順著聲音抬起頭。
林清芩走過去。
「你們認識?」
賀承嶺還沒說話。
小石頭已經先點頭。
「賀叔叔認識我爸爸。」
林清芩看向賀承嶺。
男人的手還搭在孩子肩上。
過了兩秒。
他才低聲道:
「周衛國以前是我的兵。」
林清芩心裡微微一沉。
原來。
這就是小石頭和賀承嶺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