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被送進衛生隊時,趙醫生還沒下班。
看見賀承嶺親自拉著板車進院,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出來。
「怎麼回事?」
「咳得厲害,胸悶,晚上不能平躺,最近腿也腫。」
林清芩一邊扶周奶奶下來,一邊把剛才問到的情況簡單說清楚。
趙醫生神情頓時認真起來。
「多久了?」
周奶奶還是那句話。
「老毛病,沒什麼大事。」
趙醫生皺眉。
「有沒有大事,得看過才知道。」
他讓林晚秋把人扶進診室。
小石頭緊緊跟在奶奶身邊,幾乎一步都不肯落下。
林清芩沒有擠到前面。
她現在只是幫忙,不是主診醫生。
可趙醫生檢查的時候,她一直站在旁邊。
聽心肺。
量血壓。
看下肢水腫。
問夜裡咳嗽和喘得最厲害是什麼時候。
周奶奶開始還不肯細說。
每問一句都說「還行」「能忍」。
後來林晚秋都聽急了。
「周嬸,您別什麼都說能忍。」
「能忍跟沒事不是一碼事。」
周奶奶被她說得沒辦法,這才慢慢把情況交代出來。
原來咳嗽已經斷斷續續好幾年。
以前主要是冬天犯。
最近半年明顯頻繁。
尤其這陣子天氣悶熱,她晚上躺下沒多久就胸悶氣短,只能把枕頭墊高。
有時候實在喘不過來,就坐在床邊熬到天亮。
腿腫也不是這兩天才有。
只是以前早上起來會消一些,她沒當回事。
趙醫生聽完,臉色沉了不少。
「這些怎麼以前都沒說?」
周奶奶低頭。
「說了也是吃藥。」
「我還得照顧明遠,哪有那麼多工夫總往衛生隊跑。」
小石頭站在一旁。
聽見自己的名字,手指下意識攥住了衣角。
林清芩注意到了。
她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肩。
「你先坐這兒。」
小石頭搖頭。
「我不累。」
「那也坐。」
孩子看她一眼,這才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可視線始終沒離開奶奶。
趙醫生繼續檢查。
衛生隊條件有限。
能做的檢查並不多。
可目前這些表現已經足夠說明,周奶奶不能再把它當普通咳嗽拖下去。
趙醫生沉吟片刻。
「明天最好去縣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周奶奶立刻抬頭。
「還要去縣裡?」
「對。」
「我不去。」
她幾乎沒有猶豫。
「這麼遠,來回車錢不說,到了縣醫院又得花錢。家裡還有現成的藥,你給我開點止咳的就行。」
趙醫生眉頭擰緊。
「這不是開點止咳藥能解決的。」
「那還能怎麼著?」
周奶奶反問得很快。
「我都這個歲數了。」
「有點毛病不是正常?」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林清芩看著老人。
這不是不怕死。
是太清楚家裡只有自己和一個六歲的孩子。
錢要留著。
糧要省著。
自己倒下以後,小石頭怎麼辦。
所以寧可把所有不舒服都往「小毛病」上靠。
林清芩沒有直接勸。
她先問:「周嬸,家裡現在每個月補助都正常發嗎?」
老人愣了一下。
「正常。」
「看病這邊有軍屬方面的保障嗎?」
周奶奶下意識看向賀承嶺。
賀承嶺接話。
「烈屬的醫療按規定可以解決一部分,具體手續我明天讓人問清楚。」
周奶奶馬上搖頭。
「別為了我又麻煩組織。」
「這本來就是應該有的。」
賀承嶺聲音不高。
「不是額外照顧。」
老人還想說什麼。
林清芩已經在旁邊坐下。
「周嬸,您不去縣醫院,是怕花錢,還是怕沒人照顧小石頭?」
周奶奶嘴唇動了動。
沒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清芩繼續道:「如果是錢,先把該有的政策問清楚。」
「如果是小石頭。」
她看了眼身旁的孩子。
「您去檢查一天,總有人能幫忙照看。」
「可您真把自己拖得起不來床,才是最麻煩的時候。」
周奶奶的眼睛一下紅了。
她低頭看向孫子。
小石頭卻像聽懂了,立刻從凳子上站起來。
「奶奶,你去。」
「我可以自己吃飯。」
老人鼻子發酸。
「你會什麼自己吃飯。」
「我會。」
小石頭急著證明。
「我會燒水,會拿饅頭,我還會掃地。」
他說得越認真,周奶奶眼圈越紅。
「你才幾歲。」
小石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伸手抱住奶奶的胳膊。
「你別生病。」
這一句話很輕。
卻讓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周奶奶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忍了半天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奶奶沒事。」
小石頭卻沒有像以前那樣乖乖相信。
「林阿姨說,要檢查才知道。」
林清芩一怔。
沒想到這孩子還記得。
周奶奶也朝她看過來。
林清芩沒有順勢保證什麼。
只認真道:「去查清楚,能治的就治,該怎麼養就怎麼養。」
「您得把身體顧住。」
「孩子還這么小。」
這一次,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終於點了頭。
「那就去。」
小石頭立刻抬起臉。
「真的?」
「真的。」
老人摸了摸他的耳朵。
「你這小東西,現在還會告狀了。」
小石頭沒躲。
反倒把奶奶的手抓得更緊。
趙醫生總算鬆了口氣。
「今晚先別回去折騰了,我給您處理一下,明早再安排車去縣醫院。」
周奶奶一聽還要留衛生隊,又開始不自在。
「我住這兒,明遠怎麼辦?」
林晚秋馬上開口。
「我今晚值班,他跟您待一會兒也行。」
「孩子總不能在這兒睡一宿。」
林清芩正想說可以先帶去王秀蘭家。
旁邊的賀承嶺已經開口。
「今晚明遠跟我。」
林清芩轉頭看他。
賀承嶺神色自然。
「我那邊有地方。」
小石頭也愣住了。
「跟賀叔叔?」
「嗯。」
「林阿姨也在嗎?」
這一問。
屋裡安靜了一下。
林晚秋低頭收東西,明顯在忍笑。
林清芩看了賀承嶺一眼。
他們現在雖然住在同一套家屬房,可賀承嶺晚上大多還是回營區。
小石頭顯然不知道這些。
賀承嶺也沒解釋。
只問孩子:「你想讓她在?」
小石頭立刻點頭。
「想。」
乾脆得一點不猶豫。
林清芩被他看得沒辦法。
「行。」
「那今晚你先跟我回去。」
小石頭這才放心。
周奶奶卻有些過意不去。
「這怎麼行,太麻煩你們了。」
林清芩笑了笑。
「就一晚。」
「再說,他這么小,也吃不了我多少糧。」
小石頭馬上反駁。
「我吃得很少。」
一句話把林晚秋逗笑了。
連趙醫生臉色都鬆了些。
周奶奶也終於露出一點笑。
等這邊安頓好,已經很晚。
林清芩牽著小石頭往家屬院走。
孩子的手很小。
一開始還只是輕輕放在她掌心裡。
走過一段黑路以後。
忽然慢慢握緊了。
林清芩低頭。
「小石頭。」
「嗯?」
「害怕?」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會死嗎?」
林清芩腳步停住。
賀承嶺也在旁邊停下來。
夜裡很安靜。
孩子仰著臉看她,眼睛裡藏著怎麼壓都壓不住的害怕。
他已經失去過父親。
也失去過母親。
現在連唯一的奶奶病了。
林清芩蹲下來。
沒有騙他說一定不會。
「我們明天先陪奶奶去檢查。」
「醫生會想辦法。」
小石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那我能做什麼?」
「今晚好好吃飯。」
「早點睡。」
林清芩伸手替他把翹起來的衣領壓好。
「明天別讓奶奶還要擔心你。」
孩子認真想了一會兒。
點頭。
「我聽話。」
說完。
他主動把手重新塞進林清芩掌心。
這一次。
握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