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芩從縣醫院出來時,天已經擦黑。
臨江市下面幾個縣的交通遠沒有後世方便,下午最後一班回青山方向的車已經走了。
她站在醫院門口看了眼時間,又低頭看向手裡那張紙。
下周三。
外科基礎培訓。
顧主任親手寫給她的。
紙上只有簡單的日期和地點,卻比什麼客套話都實在。
林清芩把紙仔細折好,放進隨身帶著的醫書里。
正準備去車站問問還有沒有順路的車,一輛軍綠色吉普從路邊緩緩停下。
車窗搖下來。
開車的是昨天送他們來醫院的戰士。
「嫂子!」
林清芩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賀副團長讓我過來的。」
年輕戰士下車替她開門,「他說你參加完病例討論可能趕不上班車,讓我辦完事過來看看。」
林清芩動作頓了頓。
賀承嶺下午臨時有任務,走得那麼急,她原以為他早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
沒想到還記著。
「他任務結束了?」
「還沒有。」
戰士搖頭,「賀副團長下午一直在訓練場那邊。」
林清芩沒再問。
「麻煩你了。」
「嫂子你跟我客氣啥。」
回到青山駐地,已經七點多。
家屬院裡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
林清芩剛進院子,小石頭就從屋裡跑出來。
「林阿姨!」
他今天白天跟著王秀蘭。
膝蓋上的傷已經結痂,跑起來倒是比前兩天利索不少。
林清芩把人按住。
「慢點。」
「腿不要了?」
小石頭立刻剎住腳。
「已經不疼了。」
「你說不疼不算。」
林清芩彎腰看了一眼。
紗布已經拆了,傷口恢復得確實不錯。
「王奶奶說可以不用包了。」
「那是因為我早上交代過她。」
小石頭哦了一聲。
然後立刻想起更重要的事。
「你去縣醫院幹什麼了?」
「學習。」
「你也要上學?」
林清芩笑了。
「醫生也得學習。」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你考試嗎?」
「暫時不考。」
「我以後上學要考試。」
他說得一本正經。
「奶奶說考不好要打手心。」
「你奶奶真這麼說?」
小石頭想了想。
「沒有。」
「那是誰說的?」
「鐵蛋他媽。」
林清芩:「……」
這孩子現在跟她熟了以後,話明顯一天比一天多。
她牽著小石頭進屋。
桌上扣著飯菜。
兩個饅頭,一碗雞蛋湯,還有一盤炒豆角。
林清芩看了一圈。
「賀叔叔沒回來?」
「沒有。」
小石頭搖頭。
「王奶奶送我回來以後,說飯是賀叔叔下午讓食堂給留的。」
又是提前安排好的。
林清芩拉開椅子。
「你吃了沒有?」
「在王奶奶家吃了。」
「那還坐這兒幹什麼?」
小石頭理所當然道:「陪你。」
林清芩被他說得一笑。
「行。」
「那就陪著。」
她剛吃到一半,外面才傳來院門響動。
賀承嶺回來得比平時更晚。
軍裝上沾了不少灰,褲腿都是泥,進門先在水池邊洗了把臉。
小石頭已經跑出去。
「賀叔叔!」
「嗯。」
男人低頭看他一眼。
「今天聽話了嗎?」
「聽話。」
「王嫂說你下午跟鐵蛋打架了。」
小石頭一下沒聲了。
林清芩在屋裡都聽見了。
她放下筷子。
「打架?」
小石頭低頭。
「他先推我的。」
「為什麼推你?」
「他說我住你們家,是因為我沒人要。」
話音一落。
院裡一下安靜。
林清芩臉上的笑意淡了。
賀承嶺則已經蹲下來。
「然後呢?」
小石頭抿著嘴。
「我推回去了。」
「打他沒有?」
「打了。」
「打哪兒了?」
「胳膊。」
「用什麼打的?」
「拳頭。」
賀承嶺看著他。
「他傷了嗎?」
「沒有。」
小石頭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我也沒有。」
林清芩走出來。
「這不是你們兩個有沒有受傷的問題。」
小石頭立刻看她。
大概以為她要生氣。
林清芩卻先問:「他說那句話的時候,還有誰聽見?」
「還有兩個小孩。」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說我奶奶住院了。」
小石頭聲音越來越低。
「我不是沒人要。」
「然後他又說,你們早晚也會趕我走。」
最後一句說出來,孩子的眼睛已經有些紅。
林清芩這才明白。
下午那場架真正讓他難受的是什麼。
她沒有馬上安慰。
也沒有說什麼「我們永遠不會趕你」之類的話。
周奶奶還在。
小石頭本來就有自己的家。
他們現在只是暫時幫忙照顧。
「你奶奶住院,所以這幾天你住這裡。」
林清芩蹲下來和他平視。
「等奶奶身體好了,你會回自己家。」
小石頭嘴角往下。
「那就是要走。」
「當然要走。」
林清芩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
「你奶奶才是跟你一起過日子的人。」
「但回自己家,跟我們不要你,是兩回事。」
小石頭怔怔看著她。
「那我以後還能來嗎?」
「你不是問過很多遍了?」
「能來。」
「沒受傷也能來。」
「想吃飯也能來。」
她停了一下。
「不過先說好,不能天天挑我們家有肉的時候來。」
小石頭一下被逗笑。
「我不挑。」
「真的?」
「真的。」
林清芩這才站起來。
「那打架的事怎麼辦?」
孩子的笑又沒了。
「我錯了。」
「錯哪兒了?」
「不能打人。」
賀承嶺在旁邊開口:「別人先動手,可以擋,可以推開,也可以叫大人。」
「但不是每句難聽話都要靠拳頭解決。」
小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知道了。」
「明天跟鐵蛋說清楚。」
「嗯。」
賀承嶺揉了揉他的腦袋。
「去洗臉。」
孩子跑進屋。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賀承嶺這才看向林清芩。
「縣醫院怎麼樣?」
「挺好。」
「討論順利?」
林清芩點頭。
「顧主任讓我下周再去一次。」
男人明顯停了一下。
「哪個顧主任?」
「市醫院下來的顧懷真主任。」
賀承嶺雖然不懂醫學,也聽過這個名字。
「他讓你去?」
「參加外科基礎培訓。」
林清芩說到這裡,眼睛裡明顯多了一點亮意。
「我本來只是想過去旁聽病例討論。」
「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
賀承嶺看著她。
「高興?」
「當然。」
她回答得很直接。
「這是我來青山以後,碰到的第一個真正能系統學東西的機會。」
「以後如果想進醫院,單靠以前那些底子遠遠不夠。」
「該補的都得補起來。」
賀承嶺點頭。
「那就去。」
還是那句話。
沒有問她女人學這些有什麼用。
也沒有問以後家裡怎麼辦。
林清芩忽然發現,跟他談工作的時候,反倒比談婚姻輕鬆。
第二天。
她剛到衛生隊,趙醫生就叫住了她。
「先別登記。」
「來。」
林清芩跟著進診室。
趙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
不厚。
直接放到她面前。
「拿著。」
「什麼?」
「這幾天的補助。」
林清芩愣了一下。
「我還有補助?」
「你真當衛生隊白使喚人?」
趙醫生瞪她一眼。
「登記、整理、換藥準備,你哪樣少幹了?」
「正式工資肯定沒有。」
「這是臨時幫工補貼。」
「八塊錢。」
八塊。
放在後世,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了。
可現在。
林清芩盯著那個薄薄的信封看了好幾秒。
這是她來到這個年代以後,第一次靠自己掙到的錢。
不是賀承嶺寄來的津貼。
不是原主家裡留下的錢。
是她自己掙的。
她伸手接過。
「謝謝趙醫生。」
趙醫生卻板著臉。
「謝什麼。」
「幹活拿錢,應該的。」
旁邊林晚秋探進腦袋。
「拿到了?」
她一臉興奮。
「我昨天就知道,趙醫生還不讓我告訴你。」
趙醫生臉一黑。
「你很閒?」
「我走。」
林晚秋立刻跑了。
林清芩忍著笑,把錢收進自己的布包。
趙醫生看她一眼。
「縣醫院昨天表現怎麼樣?」
「還行。」
「什麼叫還行?」
「顧主任讓我下周去培訓。」
趙醫生握著筆的手停住。
「顧懷真?」
「嗯。」
這次他足足看了她好幾秒。
然後低頭繼續寫字。
「那就去。」
「衛生隊這邊給你調時間。」
「別因為這幾塊錢耽誤正事。」
林清芩笑了。
「知道。」
中午休息。
她去了趟供銷社。
八塊錢沒捨得亂花。
只買了半斤水果糖,又買了一小包桃酥。
回來時,小石頭正坐在王秀蘭家門口等她。
看見她手裡的紙包,眼睛立刻跟著轉。
林清芩故意問:「看什麼?」
「沒看。」
「那算了,本來還準備分你一塊。」
小石頭瞬間轉頭。
「我看了。」
王秀蘭在旁邊笑得直拍腿。
林清芩拆開紙包,給他一塊桃酥。
「拿著。」
小石頭接過去。
剛咬一口,又抬頭問:
「為什麼今天買這個?」
林清芩把裝錢的信封拍了拍。
「因為林阿姨今天掙錢了。」
小石頭眼睛一下亮起來。
「你有工資了?」
「還不算工資。」
「那也是你自己掙的?」
「對。」
孩子立刻舉起手裡的桃酥。
「那這是你買的?」
「對。」
小石頭低頭咬了一大口。
吃完還特別認真地下了結論。
「比賀叔叔買的甜。」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是嗎?」
小石頭整個人僵住。
林清芩回頭。
賀承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正站在院門外,看著小石頭手裡那塊只剩一半的桃酥。
孩子迅速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
含糊不清地解釋:
「都好吃。」
賀承嶺看了他兩秒。
「晚了。」
「我聽見了。」
林清芩終於沒忍住,站在旁邊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