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賀承嶺果然來了。
林清芩從衛生隊出來時,他正站在那輛黑色二八大槓旁邊,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
小石頭蹲在車輪邊上玩石子,看見她出來,先一步站起來。
「林阿姨!」
「我告訴你了吧,賀叔叔真的來接你。」
林清芩看向賀承嶺。
「你現在還讓孩子替你傳話?」
「他自己要來。」
小石頭立刻點頭。
「對。」
「我奶奶讓我出來走走。」
說完,他又盯上賀承嶺手裡的紙袋。
「這裡面是什麼?」
賀承嶺低頭看他。
「不是給你的。」
小石頭臉上的期待瞬間少了一半。
「那給誰的?」
男人沒回答。
直接把紙袋遞給林清芩。
「路過供銷社買的。」
她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包桃酥。
還有半斤水果糖。
林清芩抬眼。
「又買?」
「上次快吃完了。」
「你怎麼知道?」
「早上桌上只剩一塊。」
回答得理所當然。
林清芩一時沒說話。
小石頭踮著腳往袋子裡看。
「我能吃嗎?」
「你賀叔叔說不是給你的。」
小石頭立刻轉頭看賀承嶺。
眼神十分控訴。
賀承嶺沉默兩秒。
「可以分一塊。」
「那就是也有我的。」
孩子馬上高興了。
林清芩沒忍住笑。
「你這邏輯跟誰學的?」
「奶奶說,大人不能跟小孩搶吃的。」
「你奶奶還教這個?」
「她說的是鐵蛋他媽。」
林清芩:「……」
賀承嶺嘴角也動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小石頭坐在前面的橫樑上。
林清芩照舊坐后座。
自行車騎得不快。
風吹過來,把白天悶了一整天的熱氣散掉不少。
經過家屬院路口時,小石頭突然回頭。
「林阿姨。」
「嗯?」
「縣醫院的人今天是不是來找你了?」
「你又知道?」
「晚秋阿姨說的。」
「她還說你以後可能要去縣醫院學習。」
林清芩還沒回答。
前面的賀承嶺先問了一句。
「縣醫院來人了?」
她這才想起來。
下午的事還沒來得及跟他說。
「嗯。」
「何主任過來了解昨晚孫曉梅的情況。」
「順便說縣醫院下個月有基層醫務人員短期學習班。」
賀承嶺騎車的動作沒變。
「讓你去?」
「只是先報名字。」
「還要審核。」
「能通過?」
「不知道。」
林清芩說得很平靜。
「先把材料準備了再說。」
賀承嶺沒有再問。
等到了周奶奶家門口,他先把小石頭放下來。
孩子剛落地就抱著紙袋不放。
「我的桃酥。」
林清芩故意問:「你不是剛才說只分一塊?」
小石頭馬上抱緊。
「我替你拿回去。」
「真的?」
「真的。」
一臉認真。
可那雙眼睛已經暴露得明明白白。
周奶奶聽見動靜出來。
一眼看見孫子懷裡的紙包。
「又拿人家東西?」
「我只吃一塊。」
「你昨天才肚子疼!」
小石頭瞬間僵住。
林清芩站在旁邊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奶奶說得對。」
「今天只能吃一塊。」
孩子垂著腦袋跟著奶奶進院子。
臨關門前還不忘回頭。
「那剩下的明天吃。」
林清芩沖他擺手。
「看表現。」
院門關上以後。
一下安靜了許多。
賀承嶺推著自行車往前走。
「縣醫院讓你準備什麼材料?」
「以前跟我外祖父學醫的經歷,還有能找到的舊證明。」
「有嗎?」
「應該有一些。」
林清芩想了想。
「我帶來的箱子裡可能有外祖父以前寫給我的東西。」
「還有幾張舊證明。」
「不過夠不夠用不知道。」
「需要回老家找?」
「真需要再說。」
兩個人進了院子。
林清芩剛準備去做飯,賀承嶺已經把車停好。
「你去找材料。」
「飯我做。」
她回頭看他。
「你會什麼?」
「面。」
「又是面?」
「還會炒雞蛋。」
林清芩忍著笑。
「行。」
「那今天看賀副團長發揮。」
她進屋把藤條箱拖出來。
最下面壓著原主從娘家帶來的東西。
衣服。
幾本舊書。
還有一摞用布包著的紙。
打開以後,裡面果然有不少外祖父留下的筆記。
有些紙已經泛黃。
字跡卻很清楚。
除了藥方、病例記錄,還有幾封早些年的信。
林清芩一張張翻過去。
最下面壓著兩張蓋過章的證明。
一張是早年跟隨外祖父在鎮衛生室幫忙時開的情況說明。
另一張是她後來參加過一次基層衛生培訓留下的證明。
內容不算多。
卻比完全沒有強。
她正低頭看。
門口忽然響起腳步聲。
賀承嶺站在那裡。
「找到了?」
「找到一點。」
林清芩把兩張證明抽出來。
「這個應該能用。」
男人沒有接。
目光反而落在那堆舊筆記上。
「這些都是你外祖父留下的?」
「嗯。」
「你以前一直跟著他學?」
「小時候開始。」
林清芩翻開其中一本。
「最早是認藥。」
「後來跟著看病。」
「再大一點才開始學著自己判斷。」
賀承嶺站著沒動。
「這些你以前信里提過嗎?」
林清芩抬頭看他。
「提過。」
意料之中的答案。
男人安靜了幾秒。
「我不記得。」
「正常。」
「你以前只記得我是不是平安,錢有沒有寄到。」
林清芩語氣沒什麼責怪。
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很清楚的事實。
賀承嶺卻沒接這句話。
他走過來。
在桌對面坐下。
「林清芩。」
「嗯?」
「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翻紙的動作停住。
「什麼意思?」
「我以前覺得……」
賀承嶺皺了皺眉,像是不太習慣把這些話說出口。
「你只是想跟著我生活。」
「每封信都問什麼時候能隨軍。」
「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問家屬院的房子什麼時候能申請下來。」
林清芩沒否認。
那些確實是原主寫過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一直以為,你想要的就是過日子。」
「有一個家。」
「穩定一點。」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你來了以後,一直在做別的。」
「去衛生隊。」
「看書。」
「參加病例討論。」
「現在又要準備縣醫院學習班。」
「這些事跟我都沒關係。」
最後一句落下來。
林清芩明白了。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的人生里還有一塊完全不圍著丈夫轉的地方。
「為什麼一定要跟你有關係?」
她問。
賀承嶺沒有反駁。
「所以我才問。」
「你到底想要什麼?」
屋裡安靜了片刻。
廚房裡還飄著炒雞蛋的味道。
林清芩低頭把那張舊證明撫平。
「我想當醫生。」
「以前就是?」
「嗯。」
「很早就想。」
她抬起頭。
「我喜歡把病弄明白。」
「也喜歡那種一個人疼著進來,最後能自己走出去的感覺。」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救得回來。」
「也不是每個病都治得好。」
「可只要還有能做的事,我就想做。」
賀承嶺看著她。
「衛生隊也能當醫生。」
「能。」
「但我不想只停在衛生隊。」
林清芩說得很坦然。
「青山的條件太有限。」
「很多檢查做不了。」
「很多病人只能轉。」
「我想學更多。」
「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想去縣醫院、市醫院。」
「見更多病例。」
「把該補的資格補上。」
「該考的東西考下來。」
賀承嶺問:「一直做下去?」
「當然。」
「結婚以後也做?」
林清芩笑了一下。
「我現在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男人一怔。
「婚姻跟工作為什麼只能選一個?」
「我不會因為嫁了人,就把自己會的東西全部扔掉。」
「也不會因為丈夫能養家,就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用做。」
她把兩張證明重新放好。
「我想靠自己站得住。」
「不管以後住哪兒,跟誰生活。」
「這件事都不會變。」
賀承嶺許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問:「以前為什麼沒做?」
這個問題很輕。
林清芩卻聽懂了。
原主為什麼三年都沒真正把自己的人生撿起來?
她想了想。
「以前太想要一個家。」
「以為結婚以後,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丈夫身上,日子自然就會好。」
「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她沒有繼續往深處說。
再往下,就會碰到他們三個月以後那份離婚申請。
現在還不是時候。
廚房忽然傳來一股焦味。
林清芩鼻子動了一下。
「你鍋里是不是還有東西?」
賀承嶺臉色一變。
猛地站起來。
兩個人衝進廚房。
鍋里的雞蛋已經糊了一邊。
林清芩站在門口,看著男人手忙腳亂地關火,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賀副團長。」
賀承嶺黑著臉把鍋端下來。
「別笑。」
「你剛才還說會炒雞蛋。」
「本來會。」
「那現在這個算什麼?」
賀承嶺低頭看了一眼鍋里焦黃髮黑的雞蛋。
沉默兩秒。
「意外。」
林清芩笑得更厲害。
「行。」
「第一次聽人把炒糊了說得這麼像事故報告。」
賀承嶺把鍋放到一邊。
「還能吃。」
「你自己吃。」
「……」
林清芩轉身去拿雞蛋。
「讓開。」
「我重新來。」
賀承嶺站在旁邊沒動。
「我幫你。」
「那就切蔥。」
他拿起菜刀。
剛切兩下。
林清芩忽然補了一句:
「對了。」
「別放香菜。」
賀承嶺動作一停。
抬頭看她。
林清芩挑眉。
「記得吧?」
男人低頭繼續切蔥。
「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