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天立瞟了它一眼。
那一眼沒帶任何情緒,影空的龍嘴自動合上了。
一天半後,蒲陽城到了。
城門口人來人往,影空早就隱入虛空,收斂得一絲氣息不漏。
韓天立穿過主街,徑直走向丹寶閣。
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的女修抬頭掃了一眼。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息,猛地站了起來。
「韓……韓公子!」
女修慌忙跑向後堂,碎步聲急促得像在趕集。
不到半盞茶工夫,趙通靈從後院快步而來。
韓天立第一眼就看出變化。
老頭氣色比七年前好了不止一籌,眉宇間那股子困頓消散了大半。
靈力波動沉穩厚重,隱約有種呼之欲出的味道。
五階的門檻,怕是已經摸到了。
「好你個韓天立,七年不見連個信都沒有!」
趙通靈三步並兩步走到跟前,滿臉褶子擠在一塊,又笑又惱。
嘴上埋怨,手卻已經拉著韓天立往後院走了。
韓天立被他扯進後院書房,茶還沒端上來,趙通靈就開始打量他。
這一打量,老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金丹後期。
七年前還是金丹中期,七年後一躍到金丹後期。
靈力精純程度更是離譜,趙通靈是金丹巔峰的修為。
他太清楚金丹後期的靈力該是什麼樣子。
韓天立身上這股靈力的質感,不像金丹後期該有的。
厚、沉、密,比尋常金丹巔峰修士還要凝鍊三分。
趙通靈端茶的手晃了一下,茶水灑出幾滴。
他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這修煉速度,老夫活了一百多年頭回見。」
韓天立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沒接這話。
趙通靈也沒追問,修煉天賦這東西問多了招人煩。
兩人聊了幾句近況,趙通靈主動進入正題。
「找你來,是有人托老夫辦一件事。」
趙通靈放下茶碗,語氣鄭重了許多。
「有位前輩想求一枚六階丹藥,指名要六階回天丹。」
「天底下能煉六階丹藥的煉丹師,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這位前輩查了許多門路,皆無果,最後輾轉查到了老夫這裡。」
韓天立端著茶碗沒動。
六階回天丹,他腦子裡那位五階大師的記憶中有完整丹方。
但丹方歸丹方,他現在的靈力修為撐死了煉四階上品。
五階都夠嗆,六階根本不用想。
「幫不上忙。」韓天立搖頭。
趙通靈沒顯得意外,頓了頓又開口。
「老夫斗膽問一句,令師……」
「我師父對這些事不感興趣。」
韓天立打斷得乾脆利落,連半句鋪墊都沒給。
趙通靈訕訕笑了笑,不再提。
他當然不知道,韓天立那位「深山隱居、喜好清淨」的神秘師父,壓根就是編出來的。
空氣安靜了三息。
書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一個灰袍老者走了進來。
韓天立的瞳孔驟然一縮,不是被嚇到,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這人走進來的時候,韓天立的丹田猛地跳了一下,混沌神鼎嗡鳴了半息才安靜下來。
神魂感知鋪過去的那一瞬間,韓天立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靈力波動深不見底,遠超元嬰,應該是化神強者。
但這股氣息又有些古怪,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一股一股地往外滲透,滲得斷斷續續,忽強忽弱。
看來受過傷,而且傷得不輕。
趙通靈已經站了起來,腰彎到了九十度。
「曹前輩。」
三個字,趙通靈喊得畢恭畢敬,聲音都帶著顫。
韓天立在丹寶閣待了兩個多月,從沒見趙通靈對誰用過這種語氣。
灰袍老者的模樣並不驚人。
身形枯瘦,面頰深凹,兩隻眼窩陷得厲害。
眼底有層淡淡的青灰色,那是傷勢纏身、氣血虧損的徵兆。
灰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要是在街上碰見,韓天立多半以為是哪裡來的落魄散修。
但那雙眼睛不是散修的眼睛。
渾濁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深潭底下沉了塊鐵。
從外面看波瀾不驚,手伸進去才知道有多沉。
這種眼神韓天立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活了很久、殺了很多人、又把那些血腥全壓在骨頭底下的老怪物。
灰袍老者的目光在韓天立身上停了三息。
三息後,老者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風颳過乾裂的石壁。
「老夫曹長遠。」
四個字而已,趙通靈卻不自覺退了半步。
韓天立注意到了趙通靈的反應,但他更在意的是「曹」這個姓氏。
天元王朝十大家族。
韓天立在傭兵協會的情報室翻閱過相關卷宗,十大家族的名號記得一清二楚。
曹長遠繼續說了下去。
「老夫乃曹家老祖,曹家是老夫一手創建的。」
韓天立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駭然。
這種人物,放在整個王朝也是站在最頂端的那一撮。
而他身上的傷勢,氣息晦澀得忽斷忽續。
能傷到這種層次的老怪物的對手,又該強橫到何種地步?
韓天立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曹長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渾濁的眼底有一絲極不明顯的探究。
韓天立放下茶碗,沒有起身,也沒有行禮。
不是擺架子,是他吃不准這位老怪物的來意。
趙通靈在一旁搓著手,表情糾結得跟吞了苦瓜籽似的。
他顯然很想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嘴巴張了兩次又閉上。
曹長遠沒在意韓天立的態度,自顧自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緩慢,每挪一步都能聽見袍角摩擦的細微聲響。
坐定之後,灰袍老者抬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水入碗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老夫今日登門,不為別的,想請韓小友幫個忙。」
曹長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碗底輕磕桌面。
語氣跟聊天差不多,沒有半分化神強者的威壓。
韓天立注意到一個細節。
曹長遠端碗的手,骨節突出,青筋暴起,指尖微微顫抖。
這不是緊張,是氣血虧虛到了一定程度之後的身體反應。
「曹前輩請講。」
韓天立的回應四平八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