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芷蘭嗓音放得沉靜，目光在兩個軍嫂臉上轉了一圈：「海島的風浪一陣一陣的，就算這次給養船來了，趕上下回颱風季，還是得挨餓。後山那塊地背風，地勢比營區高，雨水排得快，把表皮的碎石頭清乾淨，墊上刺槐林底下的腐葉土，種速生菜頂用得很。」
趙嫂子抿了抿嘴，眼裡閃過一絲猶疑：「小葉，咱們這海島土質咸，能長出菜來嗎？早幾年也有人試過在院門口撒蔥籽，風一吹全黃了。」
「那是沒選對位置，院子風口大，鹽沫子全掛在葉子上，自然活不成。」
葉芷蘭條理清晰地接話：「後山有幾丈高的防風林擋著，海風颳不透。前兩天下的大雨正好把地表的咸鹽沖淡了大半，趁著泥土鬆軟，深翻兩尺，把底下的透水沙翻上來，再挑兩擔草木灰一混，抓幾把耐旱的青菜籽撒下去，不出半個月就能見綠。」
張大姐聽得直眨眼，原本耷拉的嘴角慢慢合攏：「真的能成？你這城裡來的大小姐，懂這些泥巴里的活計？」
「我在農場待過，見過怎麼在沙地里摳糧食。」
葉芷蘭神色坦然，語氣沒有半點猶疑：「種子我家箱子裡還有半包從老家帶來的菠菜和水蘿蔔籽，趙嫂子，你上回探親帶回來的油菜籽還在不？」
「在！用油布包著壓在箱子底呢！」
趙嫂子一拍大腿，原本發愁的臉色散開不少：「橫豎天天在家乾瞪眼挨餓，不如拼一把！就算是刨出幾兜菜葉子，也夠給娃下頓熱湯麵！」
「行，算我一個！」
張大姐也是個乾脆性子，一挽袖口露出粗壯的小臂：「家裡有兩把鐵鍬和一把大鋤頭，我這就回屋拿去！」
三個女人三言兩語把分工定了下來。
正當幾個人準備分頭回屋取農具時，過道拐角處傳來一陣刺耳的嗤笑聲。
王嫂子身上套著一件簇新的碎花罩衫，手裡抓著一把炒熟的黑南瓜子，正斜靠在營房的土牆根上。
她嘴皮子一掀，吐出一枚瓜子殼，碎殼正好落在張大姐的腳邊。
「喲，我當是聚在這兒商量什麼國家大事呢。」
王嫂子拍了拍手掌上的碎渣，眼角吊著，目光在葉芷蘭隆起的肚子上打了個轉：「種菜？就你們幾個嬌滴滴的城裡人，能種出什麼來？海風一吹全是死苗，白搭力氣不說，還嫌營區不夠丟人現眼。」
張大姐的火氣蹭地冒了上來，指著地上的瓜子殼罵道：「王桂花，你不動手沒人當你是啞巴！自己男人在炊事班管庫房，餓不著你家，少在這兒嚼舌根！」
「我嚼舌根？」
王嫂子冷哼一聲，腰杆挺得溜直：「我這是好心提醒你們！這海島自打建營起，多少老兵試過在山坡上扎籬笆，哪回不是被鹹水泡爛了根？某些人仗著是團長跟前的紅人媳婦，兩手不沾陽春水，跑這兒來擺什麼農墾架子，也不怕折騰出個好歹來，讓江營長在前面流血，後頭還得替你收場！」
話里的刺扎得極狠，明著勸阻，暗裡全在戳葉芷蘭的成分和肚子。
葉芷蘭臉色沒變，連眼神都沒分給她半寸。
她彎腰拎起竹籃子，目光越過王嫂子的頭頂，對著張大姐和趙嫂子平聲開口：「走吧，趁著日頭沒升到頭頂，能多平整出一分地來。」
張大姐啐了一口，狠狠剜了王嫂子一眼，轉身跑回自家院子扛工具。
王嫂子見自己一拳砸在棉花上，人家連搭理都懶得搭理，臉色青白交替，嘴裡恨恨罵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一扭身摔打著帘子進了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幾個交好的軍嫂在後山山腳下匯合了。
除了張大姐和趙嫂子，隔壁連隊的兩個小媳婦也聞訊跟了過來，手裡拿著鐵耙子和竹筐。
後山的斜坡上雜草叢生，荊棘刺條足有半人高。
海風颳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防風林擋住了外海撲過來的主風口，坡面上的泥土確實比外頭濕潤些。
「小葉，你挺著大肚子，就在後頭幫著挑草根，翻土的粗活我們來！」
張大姐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揮起厚背鋤頭就朝荒草地里砸下去。
「鐺」的一聲悶響，鋤頭刃磕在埋在泥里的碎花崗岩上，震得張大姐手臂發麻。
「這地骨頭真硬！」趙嫂子也吃力地用鐵鍬剷除灌木根，幾下功夫額頭就滲出了大顆汗珠。
葉芷蘭沒閒著。
她找了一塊相對平緩的地界，用手裡的尖頭小鐵鍬，順著雜草的根須一點點往外挑。
海風吹在臉上，初時覺得涼爽，可干起體力活來，渾身的骨頭縫都跟著較勁。
碎石塊被一塊塊撿出來碼在旁邊做擋風矮牆，黑色的腐殖土被翻上來，散發出一股潮濕的腥氣。
「小葉，快看！這底下的土真是黑的，沒泛白鹼！」
趙嫂子驚喜地喊了一嗓子，手裡的動作更快了幾分。
幾個女人心頭有了底，手裡的鐵鍬和鋤頭下得越發賣力。
日頭漸漸爬上了山頂，陽光照在泥土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汽。
葉芷蘭彎著腰，後背的粗布襯衫早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梁骨上。
肚皮沉甸甸地往下墜，她手掌撐在膝蓋上歇了口氣，正準備換個地方翻土。
腳底下的泥土裡忽然露出一段手腕粗細的野菠蘿老樹根，橫七豎八地盤在泥層底下，正好擋住了要開墾的壟溝。
「大姐，這兒有根硬茬子，我把它撅出來。」
葉芷蘭低聲喊了一句，兩腳在濕滑的斜坡上踏穩，兩手握緊長柄鐵鍬，把鍬尖順著老根的縫隙死死插了進去。
鐵鍬卡進石縫與硬木之間。
她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腰腹部驟然發力，將全身的分量全壓在鐵鍬柄上，狠狠往後一別！
「喀嚓！」
老樹根應聲被撬斷了一截，但帶起的堅硬石塊順著泥坡猛地一滑。
葉芷蘭腳下一虛，身子劇烈晃動，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全憑手裡的鐵鍬死死頂住地面才沒栽倒下去。
腰腹間被這股猛力一扯。
一股鑽心的鈍痛毫無預兆地從小腹最底處炸開，順著兩肋急速蔓延開來。
葉芷蘭手掌一松，鐵鍬「哐啷」摔在碎石堆里。
她兩手猛地護住下腹，身子弓成了一張緊繃的弓，額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砸在剛翻開的黑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