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粗啞得厲害,垂在身側的五指捏成了鐵疙瘩,關節泛著慘白。
葉芷蘭咬著下唇,淚水終於沒能兜住,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在灰布枕巾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我只是……只是想幫大家。」
她把頭埋得低低的,聲音帶著細碎的抽搭。
「船斷航了,家屬院的孩子嘴角全爛了,王班長鍋里連片青菜葉子都撈不著,二排長他們還躺在衛生所里等營養下飯……我前世見過挨餓的慘樣,我懂怎麼在沙地里摳出活路來,我不想看著大家都干挺著等死……」
這斷斷續續的幾句話,落進江連城的耳朵里,像是一把鈍刀子在皮肉上割。
江連城立在床前,僵直的身軀慢慢鬆懈下來。
他閉了閉眼,將胸腔里那股橫衝直撞的邪火硬生生壓了下去。
床沿微微一沉。
江連城單膝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伸出沒受傷的左臂,粗糙帶繭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熱一點點熨燙著她的指尖。
「芷蘭。」
他的語氣放得又低又軟,沙啞里全是無奈的妥協。
「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比誰都心善。」
「但你得記住,天大的事有部隊頂著,有我頂著。你現在的陣地就是這張床,你最重要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其他的事,交給我。」
葉芷蘭抬起淚眼看著他,江連城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瘦削的輪廓。
那張向來冷硬如生鐵的臉龐上,此刻寫滿了毫不作偽的關切與自責。
葉芷蘭吸了吸鼻子,把手掌反翻過來,扣住他滿是粗繭的掌心,輕輕點了點頭。
江連城在床沿守到天黑,親眼看著她喝完張大姐送來的湯藥睡熟,這才輕手輕腳替她掖緊被角。
他站起身,扣好軍裝風紀扣,戴正軍帽,面無表情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夜幕下的營區刮著帶咸腥味的風。
江連城直奔團部作戰指揮室,敲開了李璋首長的門。
半個鐘頭後,團部值班室的大喇叭破天荒在晚飯後響了起來。
「各連隊注意,為響應軍民共建、生產自救號召,特種偵察大隊今晚組織開荒突擊隊,對後山背風緩坡進行集中平整,劃歸家屬區作為自留菜地,各排留守人員立刻帶工具到後山集結!」
廣播連播了三遍,整個營區頓時沸騰起來。
後山山腳下,四盞大功率的軍用汽油燈把荒坡照得如同白晝。
老黑打著赤膊,黑鐵塔似的身板上全是汗水,手裡掄著一柄八磅重的大鐵錘,對著白天卡住葉芷蘭的那截硬石狠狠砸了下去!
轟的一聲脆響,堅硬的花崗岩四分五裂。
七八個精壯的特種排戰士排成兩列,十字鎬起落如飛,工兵鍬翻土鏟根,嘴裡喊著雄渾的勞動號子。
那幾根盤踞數年的野菠蘿老樹樁,被套上粗麻繩,三個戰士一較勁,連根帶泥硬生生拔了出來。
原本坑坑窪窪、布滿荊棘的碎石坡,在幾十個年輕戰士的鐵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推平、開壟。
碎石被碼成齊整堅固的擋風矮牆,黑色的腐殖土被翻上表層,規整出足足兩畝平整如鏡的菜壟。
家屬院的軍嫂們全都聚在坡下看熱鬧。
張大姐和趙嫂子手裡挎著竹籃,笑得合不攏嘴,眉飛色舞地跟旁邊人比劃著名。
「瞧瞧!這就是江營長親自跟李首長批的地!白天我們小葉就說了,這塊地背風土肥,准能長出好菜!大伙兒趕緊拿鏟子劃道道,明早就能下菜籽了!」
圍觀的幾個軍嫂連連稱讚,紛紛誇讚江營長疼媳婦,更夸葉芷蘭是個有見識的領頭人。
人群外圍的相思樹底下,王嫂子端著個缺了口的搪瓷大碗,整個人僵在陰影里。
她脖子伸得老長,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平整出油的肥沃菜地,一張臉綠得像吞了整整一盤生苦膽。
白天她才站在牆根下當眾嚼舌根,嘲弄葉芷蘭是城裡來的大小姐瞎折騰,譏諷她們就算累死也刨不出個名堂。
結果眼下倒好,人家江營長一句話,連特種大隊的兵都開過來替家屬翻地平壟了!
這兩畝背風向陽的好地段,白紙黑字蓋著團部的紅戳,往後分到地皮的軍嫂天天有新鮮青菜下鍋,反倒襯得她白天那番風涼話尖酸刻薄、下作至極。
幾個平日裡看不慣王嫂子的年輕媳婦,故意從她身邊擦過去,斜著眼打量她碗裡那截乾癟的咸帶魚,嘴裡陰陽怪氣地笑出聲來。
王嫂子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像被人連抽了十幾個大嘴巴子。
她咬著槽牙,一口吐掉嘴裡的魚骨頭,扭身想溜回自個兒屋裡。
就在她轉過身的當口,身後的大路上忽然傳來一陣平穩沉悶的柴油機聲。
一輛墨綠色的軍用帆布卡車從碼頭方向顛簸著開進營區,車頭的大燈劃破夜色。
車子沒有開往後勤大庫,而是穩穩噹噹停在了江連城家那間不起眼的小院門口。
車門推開,一名掛著參謀肩章的軍官利落跳下車,手裡端著一個蓋著白布的柳條大筐,徑直邁進了江連城的院門。
透過被掀開的白布角,王嫂子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
那筐里裝的根本不是粗糧鹹魚,而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鮮活海魚、用紅繩綑紮的鮮嫩乾貝,甚至還有兩隻裝在竹籠里咕咕叫的活母雞!
江連城正挽著袖子從屋裡迎出來,跟那參謀低聲交接了兩句,單手便把沉甸甸的補品筐提進了堂屋。
王嫂子手裡的搪瓷碗猛地晃了一下,湯水全灑在了她那件簇新的碎花罩衫上。
屋裡,葉芷蘭靠在床頭,看著江連城把那兩隻活蹦亂跳的母雞提進柴房,桌上還多了一隻散發著甘草藥香的厚實木盒。
木盒的銅扣被江連城啪嗒一聲挑開,裡頭並排躺著三支帶須的長白山野山參。
紅絨布襯底上,一枚墨水寫就的籤條靜靜貼在盒蓋內側,字跡蒼勁有力——「贈連城賢侄婦,李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