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是臃腫破舊的綠軍大衣,要麼是硬邦邦的粗棉襖,跑趟長途不僅累贅,擠在車廂里還極容易磨破刮爛。
「外貿要抓,但內銷才是星辰廠能紮根幾十年的底氣。」
葉芷蘭握著鉛筆,手腕沉穩地在紙上勾畫。
外貿滑雪服裁剪後,廠里積壓了大量的特種改性聚酯纖維邊角料,加上前陣子倉庫里收來的加厚軍綠帆布,正好能派上用場。
她要設計兩樣東西。
第一件,是針對長途出行、務工奔波的「輕便耐磨多功能夾克」。
短款利落版型,腰部帶暗扣鬆緊抽繩,防風保暖;領口做成可立可折的防風領,腋下拼接口加入透氣網眼;最關鍵的是胸前和內襯,一口氣設計了四個帶拉鏈的安全大暗袋,專門用來裝糧票、身份證和買車票的零錢。
第二件,是「大容量加厚帆布旅行包」。
底部雙層加固,兩端帶提手,正上方設計結實的雙向金屬拉鏈,背帶特意墊了軍用棉襯,扛在肩膀上不勒肉,容量抵得上半個大木箱。
這兩樣東西一出,在這個物資匱乏、出行艱難的年代,絕對是降維打擊。
「廠長!你快來看看!」
車間門被推開,張大姐滿手油污地跑了進來,臉上掛著汗水,聲音透著興奮:「按你昨晚交代的,咱們用滑雪服裁下來的邊角料拼了一件樣品,掛在人台上一看,真精神啊!」
葉芷蘭收起圖紙,跟著張大姐快步走進第一車間。
幾十名女工正圍在操作台前指指點點,中央的人形木模上套著一件深灰拼軍綠的夾克。
線條乾脆利落,版型硬朗,完全脫離了傳統老棉襖的臃腫土氣。
「這衣服要是穿回老家走親戚,得惹眼成啥樣啊!」
「可不是嘛,這內兜縫得嚴實,小偷把手伸破了也掏不著錢!」
幾個軍嫂七嘴八舌地夸著,看著葉芷蘭的目光里全是佩服。
葉芷蘭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衣襟處的平整度,神情嚴肅:「布料耐磨性沒問題,暗袋針腳也夠密,但衣襟主縫線這裡,不能用老式的骨質紐扣。」
她拉開門襟比劃了一下:「趕火車擠得厲害,紐扣一扯就掉,而且透風。主門襟和所有安全袋,必須全部換成五號加厚金屬拉鏈。」
「對對對,拉鏈結實,一拉到底省事多了!」
張大姐連連點頭,隨即轉頭看向門外:「老黑同志一大早就去碼頭坐船去市里了,說是幫咱們聯繫拉鏈廠,這會兒該有消息了吧?」
話音剛落,車間門外傳來一陣凌亂沉重的腳步聲。
老黑連門帘都顧不上掀開,直接撞了進來。
他身上的作訓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軍帽歪戴在腦袋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喘著粗氣,黑鐵塔似的臉上滿是青筋。
「老黑兄弟,咋跑成這樣?五金廠那邊談得咋樣了?」張大姐遞過去一搪瓷缸子涼白開。
老黑一把推開水缸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咬著牙看向葉芷蘭。
「嫂子,出事了!」
老黑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像是從喉嚨管里硬擠出來的:
「江城五金廠翻臉了!原本昨天在電話里說得好好的三萬條銅齒拉鏈,今天我帶著公章去提貨,他們的採購科長連門都沒讓我進!」
葉芷蘭眼神微沉,把手裡的軟尺放在案板上:「怎麼回事?省商業局批過生產指標,我們是全額外匯結算,他們有什麼由頭拒供?」
「他們根本不認商業局的公文!」
老黑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木立柱上,震得上面的鐵皮標語牌嗡嗡作響:
「那個採購科長說了,江城五金廠是全省唯一能造防爆金屬拉鏈的地方。就在今天早上,海城商業局的幾個內部單位聯合下了死命令,把他們廠未來三個月的所有產能全包圓了!」
車間裡的空氣沉得像灌了鉛。
張大姐手裡的搪瓷水缸子沒拿穩,在水泥檯面上磕出哐當一聲脆響,水珠濺了一褲腿。
「包圓了三個月?」
張大姐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抹著,嘴唇直哆嗦:「那咱們那批風衣和背包咋辦?下個月就要趕在春運前發去省城貨運站,沒拉鏈,難不成全改成綁帶子?」
周圍幾個裁縫女工也停下手裡的活計,圍攏過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海城商業局這是擺明了要掐咱們的脖子。」
老黑抹了一把脖頸上的黑汗,胸口還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轉頭看向門外:「嫂子,要不我去找李副司令?或者連城直接給警備區後勤部去個電報,派軍車去五金廠庫房拉貨,我就不信他們連部隊的調令也敢攔!」
「不能找部隊施壓。」
葉芷蘭把手裡的黃銅軟尺平整地收進工具盒,咔噠合上搭扣:「商業局卡指標,走的是統購統銷的行業公文,合法合規。連城要是動用駐軍後勤硬搶物資,正好給外頭那幫人遞了把柄,反咬一口說部隊三產企業與民爭利、破壞地方經濟秩序,到時候李叔在上面也難做。」
老黑急得直撓頭皮:「那咋整?全省能拉開槽子做防爆銅齒拉鏈的,就江城五金廠那兩台老蘇聯沖床,總不能咱們自己拿銼刀磨出幾萬條金屬齒來吧?」
「誰說非得用銅齒?」
葉芷蘭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牛皮紙反面迅速勾出幾道細密的彈簧狀線條:「金屬拉鏈本來就沉,裝在外貿夾克和防雨背包上,碰上海邊濕氣容易長銅綠鏽死,咬齒稍微歪兩毫米就卡死布料。他們以為卡住了江城五金廠就能逼死我們,那是他們自己眼皮子淺。」
老黑愣愣地看著圖紙上像彈簧一樣的線圈:「不用銅……那用啥咬合?」
「尼龍。」
葉芷蘭吐出兩個字,將圖紙折好塞進工裝口袋,抬腳就往門外走:「老黑,去修配所把老周叫來。再去要塞實驗室,請蘇技術員帶上高分子聚合物的測試表,到後勤修配車間碰頭。」
十五分鐘後,海防要塞軍械修配所的鐵皮棚子裡,瀰漫著濃重的黃油和切削液氣味。
老周叼著半截沒點著的旱菸袋,滿臉風霜的皺紋里嵌著黑黝黝的機油灰,手裡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遊標卡尺,正蹲在一台半報廢的六一四零舊車床前敲敲打打。
另一邊,戴著厚底近視鏡的技術員蘇振華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個玻璃廣口瓶,裡面裝著半透明的白色塑料顆粒和幾卷釣魚線粗細的聚醯胺單絲。
「葉廠長,你說的這個法子,理論上確實行得通。」
蘇振華推了推滑到鼻樑骨的眼鏡架,指著桌上的單絲:「咱們實驗室為了給潛艇做聲吶導線外包層,前陣子剛從化工部調來一批改性尼龍六六單絲。這玩意兒抗拉強度極高,耐磨,還不怕海水腐蝕。可要把這圓溜溜的絲線做成連續齒牙,還得左右咬合受力不脫開,國內可從沒這個先例。」
老周把旱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咧開嘴露出兩顆熏黃的大煙牙:「小蘇同志說得在理。葉丫頭,車床倒是有現成的,可要磨出能把細絲壓成扁平螺旋圈的衝壓輪,模具精度得卡在半個絲以內。老頭子我雖說是八級鉗工,沒個專用模具圖紙,我也抓瞎啊。」
葉芷蘭沒有多費口舌,走到修配所的水泥畫板前,撿起半截白色石筆。
刷刷幾聲脆響。
石筆在黑漆漆的木板上拉出清晰平直的剖面結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