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格雅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已經到了舌尖,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罷了,道友不想說就算了。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此番詢問,倒是我冒昧了。」
眼見問不出個所以然,蘇命倒也沒有意外。
只是淡淡一笑,舉杯示意:「統領客氣。」
宴席便在這樣一種微妙而克制的氛圍中繼續著。
格雅偶爾問些無關痛癢的話,比如蘇命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蘇命便挑些能說的答了。
埃蘭全程一言不發,只是時不時用陰沉的目光掃過蘇命,像一頭被拴住了嘴的惡犬。
蘇命對此視若無睹,只當是席間多擺了一件不合時宜的擺件。
倒是幽月將溫順二字演繹到了極致。
每逢蘇命杯中酒淺,她便及時添滿。
當蘇命目光掃過某道菜,她便主動將盤子挪近幾分。
動作自然得仿佛骨子裡就刻著伺候人的本能,連格雅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酒過三巡,格雅放下酒杯,神色間已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此番宴席,便到此為止吧。道友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飛舟上的人。」
蘇命起身,微微頷首:「多謝款待。」
出了雅廳,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高空中特有的清冷。
蘇命走在飛舟的甲板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幽月跟在他身後,一路沉默。
走了一段,幽月忽然停下腳步,歪著頭喃喃自語:「奇怪,怎麼會沒反應呢。」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甲板上卻格外清晰。
蘇命腳步未停,像是沒有聽見。
幽月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先生。」她繞到蘇命身側,仰起臉,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剛剛喝酒的過程中,你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蘇命停下腳步。
他偏過頭,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幽月,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找不見,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你想說什麼?」他的聲音很淡:「我又該有什麼感覺?」
幽月對上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雙手在身前擺了擺,臉上堆起一個乾巴巴的笑:「沒……沒什麼。」
說罷,幽月轉身逃一般就要快步溜走。
然而就在此時,身後卻是響起了蘇命淡如春風的聲音。
幽月聞言腳步頓時一頓。
背對著蘇命站了片刻,她這才轉過身看向蘇命:「先生這話什麼意思,我……我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蘇命淡淡一笑:「那我就說些你能聽懂的,你應該知道我的能力,那在我酒里下春藥這種事,又是不是太低劣了一點。」
聽到這話,幽月簡單錯愕之後,臉上那副無辜的模樣這才褪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後索性破罐破摔的坦然。
「好吧,既然先生看穿了,那我也就不裝了。」幽月雙手抱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是,我的確是給先生下了藥。可我也不是為了您好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蘇命臉上轉了一圈:「您想想看,那統領身材容貌多帶勁啊。那腰、那腿,還有那張高高在上的臉……以您的實力,橫推著飛舟上的人都是輕而易舉的。難道,您就不想嘗嘗這天使一族嬌女的滋味?」
然而聽到這蠱惑之言,蘇命的眼睛卻是瞬間眯了起來。
那一瞬間,甲板上的風仿佛都停了一拍。
幽月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躥上來,明明面前的男人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了喉嚨。
「我不管你是什麼目的。」蘇命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但我還是最後奉勸你一句。再耍花樣,那咱們就只能撕破臉了。」
說罷,他也不管幽月是何態度,徑直轉身離去。
然而,望著身形逐漸消散在黑夜之中的蘇命。
幽月臉上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眼底的興奮之色越來越濃。
「連九幽宵的藥力都能抗住嗎……」她低聲自語:「事情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這麼說來,下次,我的確是得弄點更勁爆的東西才行了。」
……
接下來的幾日,飛舟上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安寧。
格雅似乎有意約束了手下,雖然他殺了三人,卻沒有人來尋蘇命的麻煩。
就算脾氣最差的埃蘭,每次在甲板上遇見蘇命也只是一陣橫眉冷對,終究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蘇命對此也是樂得清閒,每日不是閉目養神,便是站在甲板邊緣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雲層出神。
這次出天柱星海前往別的星海,蘇命的目的也很簡單。
其一,是看看這天使一族和三界的天使族有沒有聯繫。
其二,便是想藉此看看,那個星海的人,對修直有無了解。
畢竟,哪怕修直對三界的入侵已經過去了許久,蘇命心中也還一直耿耿於懷。
而湊巧的事,這段時間,幽月也安分了許多。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每日除了看到蘇命時會問好,其餘時候,大多都是自己縮在自己房間。
話不多,仿佛那一夜甲板上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如此,蘇命卻從那個女人看他的眼神里,品出了一種東西。
像是獵人盯上了獵物,又像是棋手遇上了值得對弈的對手。
但最終,蘇命也沒有在意。
或者說,他懶得在意。
飛舟一路穿行在星海之間,途經數顆荒蕪的星球,偶爾會在一些有生靈居住的地方短暫停靠,補充物資。
每到這時,格雅便會帶人下船,而蘇命則留在飛舟上,從未提出要跟隨。
格雅對此也沒有多問,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默契的疏離。
直到即將抵達天使一族母星的前一夜。
飛舟在虛空中平穩地航行著,舷窗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偶爾有遠處的星光划過,像是一閃而逝的淚痕。
飛舟上大部分天使都已經歇下了,只有值夜的幾人守在各自的崗位上。
但此刻,中段甲板下方的一間隱蔽艙室內,卻意外的還亮著燈。
埃蘭站在艙室中央,面前是五名天使。這五人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實力雖然不如他,但勝在忠誠。
「諸位,都準備好了嗎?」埃蘭壓低聲音,目光在五人臉上一一掃過。
五人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天使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副統領,那傢伙能輕易殺了我們三人,他的實力,咱們一起出手真的行嗎?」
埃蘭冷冷一笑:「行不行的,先動手再說。而且,這裡距離我們的母星已經很近了。就算不敵,他還能在這裡對我們下殺手不成?」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陰鷙:「只要到了母星,他一個外人,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另一名年輕的天使攥了攥拳頭,咬牙道:「副統領說得對,還沒人可以這般折辱我們天使一族,咱們必須討回公道。這一戰,為咱們自己而戰。」
「為咱們自己而戰!」
其餘幾人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眼底的怒意卻像是被點燃的火油,一觸即發。埃蘭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緩緩點頭。
「既然如此,就按照我之前說的,找到機會就直接動手,不要給他留任何活路。」
話落,艙門無聲地打開,六道身影魚貫而出,貼著飛舟的陰影朝蘇命所在的艙室潛行而去。
六人速度很快,不過片刻功夫,他們便是已經來到了蘇命艙室外的拐角處。
而同一時間,艙室內。
原本躺在床上假寐的蘇命也在同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呵!」蘇命輕笑一聲,埃蘭六人的動作,自然不可能瞞過蘇命的眼睛。
但此刻,他心中倒是多了幾分感慨。
「這世道,怎麼就非有人偏偏喜歡找死呢……」
話音落下的同時,蘇命身形悄然消散。
而與此同時的艙門外。
埃蘭正貼在蘇命門外,與身旁五人默契地用口型無聲地數著……
「三。」
「二。」
「一。」
倒計時結束,五人齊齊出手,盡數轟在艙門之上。
「轟!」
伴隨著一陣刺耳金屬炸裂聲,艙門直接向內炸裂,碎片裹挾著銀色的能量洪流朝艙室內傾瀉而去。
而與此同時,五人則是藉此機會齊刷刷沖入艙室,從不同角度封死了蘇命所有退路。
這一次,他們是打定了主意要讓蘇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然而,就在五人殺意沸騰之際,接下來室內的一幕,卻是讓五人瞬間愣在原地。
因為就在衝進來後的一刻,他們這才發現,艙室里空無一人。
床鋪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隻茶杯,甚至此刻,杯中的茶水都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