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沉默了一息，而後一道身影緩緩從月光中走入殿門。
來人正是蘇命。
他站在殿門內側，逆著光，面容隱在陰影中，只有一雙眼睛平靜地望著她。
「果然，」蘇命語氣複雜：「你已經不能以之前的小丫頭來看了。」
望著眼前的蘇命，洛璃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快的複雜之色。
但那一瞬間的波動快得像是一個錯覺。隨即，她的目光重新歸於冷漠。
「你來做什麼？」
「幫墮落天使做說客？」
蘇命搖了搖頭。
他抬手，從須彌戒中取出一隻酒壺。
「這些年我閒下來親自釀的酒。要不要嘗嘗？」
洛璃的目光落在酒壺上，停留了兩息。
「有毒嗎？」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認真還是嘲諷。
蘇命聞言，嘴角微微一動。
「這世間，現在還有什麼毒得倒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先喝一口。」
洛璃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
那波瀾很快便沉了下去，像石子落入深潭，漣漪散盡便再無痕跡。
「若是在昔日，我恐怕會很開心。」她垂下眼，指尖輕輕划過案上玉簡的邊緣：「不過現在看到你這壺酒，我卻只覺得唏噓。」
蘇命握著酒壺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沉默了一息，而後點了點頭，聲音也淡了下來：「看來這酒你是不想喝了。」
說罷，他轉過身去，邁步走向殿門。
月光從殿門外斜斜灑入，將他的背影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輪廓。、
身後，洛璃望著那道背影。
她沉默了片刻。
「等等。」
蘇命腳步一頓，微微側過頭：「嗯？」
洛璃沒有抬頭。她垂著眼，視線落在案上那枚玉簡的紋路上，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白送的酒，不喝豈不是浪費。」
蘇命嘴角彎了彎。
他轉過身，提著酒壺走回來在洛璃身旁坐下。
兩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案上那些散落的玉簡還攤著，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蘇命伸手將幾隻酒盞從須彌戒中取出，一人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在玉盞中微微晃動，映著殿中燈火，像是盛了一盞碎金。
蘇命端起自己的那杯，仰頭飲盡。烈酒入喉，灼意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胸腔。
他放下酒盞，望著殿中搖曳的燈火，沉默了片刻。
「當初三界一別，」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喟嘆：「我還以為，我們再也不會相見了。」
洛璃沒有看他。她垂著眼，指尖摩挲著酒杯的杯沿，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是啊，」她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我後來也以為，咱們再也不會再見了。」
殿中安靜了一瞬。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燈火偶爾爆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蘇命搖了搖頭，將那些翻湧的舊事壓下去，轉而問道：「對了，我走之後，邊域之外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嗎？還有，你們一族和墮落天使，到底是怎麼回事。」
洛璃聞言，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詫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怎麼，」她微微眯起眼：「我們和墮落天使的事，她沒告訴你？」
蘇命搖頭，神色坦然：「不瞞你說，直到我前往此地之前，我對此都是一無所知。」
洛璃的目光在他臉上又停留了片刻，確認他沒有說謊，才慢慢收回視線。
「所以，」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你是被她騙來的？」
蘇命苦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沒有什麼掩飾，坦坦蕩蕩地認了：「算是吧。」
洛璃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那你還答應她對付我天使一族？」
蘇命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液落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望著那隻酒盞，像是在斟酌詞句。
「我們這樣的人，」他最終說道，聲音很平：「已經沒了太多需要堅守的事情。可能唯一剩下的，就是承諾了吧。既然答應了她，即便其中有些事不能做，卻也不能不做。」
洛璃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最終又歸於沉寂。
「她這樣的人，」她冷冷地扯了下嘴角：「倒是做得出來。」
蘇命沒有接話。他喝了一口酒，將酒盞擱下，重新看向她：「你還沒告訴我，我走之後邊域的情況呢。」
洛璃垂下眼，像是從記憶深處翻找那些塵封的畫面。
「你走之後，」她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講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為了應對墮落天使破開封印，我們便發出訊息請求邊域之主求助。原本，邊域之主前面也勉強答應了我族的求援。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邊域之主突然反悔。」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目光有些空。
「最終，只能讓我們一族獨自面對墮落天使。再後來，便是你知道的了。墮落天使擊敗了我族大能，最終，在我族後輩天使血脈中留下了一道幾乎無法抹除的印記。」
「原來如此，」蘇命點了點頭：「那後來你們是如何進入此界的？還有其餘人呢？他們又如何了？」
洛璃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借那口酒將那些沉重的記憶壓下去。
「你走後的數千萬年，三界和邊域都接連爆發了幾場極其恐怖的災難。但具體是什麼，因為我當時修為不夠，了解並不深。我只知道，自那幾場災難之後，便有人開始陸續離開我們原本的世界。而我們天使一族為了擺脫墮落天使，也選擇了舉族離開。」
「只是沒想到，最後，她還是跟了過來。」
蘇命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可知道生命主神後面去了哪裡？」
洛璃放下酒杯，搖了搖頭。
「你應該清楚，三界和我們邊域之外並不相通。自當初和她那一面之後，我便再未見過她。但依我看，以她的能力，想來也是來到了這方世界。但這片世界太大太大了。想要找到她，恐怕並不容易。」
蘇命點點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洛璃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語氣淡淡的：「喝了你的酒，說些我知道的事情而已，咱們算互不相欠。」
蘇命輕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去計較她話里的疏離。
他沉默了一息，又開口問：「說起來，你們打算如何應對墮落天使說的那件事情？」
洛璃眼底閃過一絲警惕，而後忽然看向蘇命反問道：
「那你覺得，我們該如何？」
蘇命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若不想發生衝突，答應她算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不過，我也清楚你們和墮落天使之間的過節，想要你們如此揭過大概率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終的決定權，還是你自己做主。」
洛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會竭力勸我答應呢。」
蘇命搖頭：「人各有選擇，我自然也不會強行施加我的意志。」
洛璃的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開，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一般開口道：
「你之前說，你依舊記得我的恩情。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也可以答應我一個條件？」
蘇命略微一愣。
他看著洛璃的眼睛，從中讀出了某種他暫時無法辨明的東西。但短暫的沉默之後，他還是點了點頭。
「當然，只要不違背底線。」
洛璃一笑，端起空了的酒杯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
「這般說來，這酒倒是多了幾分滋味。」
……
蘇命從洛璃處離開時，夜色已深。
天使族地的白玉迴廊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兩側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走得慢，心緒有些亂。
洛璃雖然沒說，但他能聽得出來。她和幽月之間，註定不會和解。
可這樣一來，雙方就難免有一場惡鬥。到時候，自己又要如何面對？
蘇命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氣。
翌日。
天光從窗欞間透進來，在室內灑下一片暖白。蘇命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息，才將腦中那些紛雜的念頭壓下去。他起身洗漱，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長袍，推門準備出去走走，看看如今這天使族地到底是什麼模樣。
門一開，他便頓住了。
門外，一名兩翼天使正背手而立，像是已經等了許久。那天使面容年輕，但一雙眼睛裡帶著明顯的冷意，下巴微抬，目光自上而下掃過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
蘇命蹙了蹙眉。
「你是……」
那天使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蘇命對吧。」
蘇命默認。
天使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而後抬了抬下巴：「奉我家大人之命，請你去演武場一聚。」
蘇命一聽「演武場」三字，心中便已瞭然。
來者不善。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作不知。
「演武場？」
「去哪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