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兩日後是你皇祖母生辰了,到時候朕在御花園舉辦宮宴,會下旨讓各公侯夫人、誥命夫人一塊來,到時候你也帶你那三位妃子一塊來賀壽。」
「好。」
「對了,爺爺,那個賜婚聖旨我填了一道。」
「是那蘇護衛?」
「是。」
「可以。」
「如果她師傅沒有跟蓮花教勾結的話,能不能就放了?到時候孫兒跟星月大婚,她是娘家人出現。」
「你安排吧,朕相信你。」
「爺爺不介意她是前朝公主?」
「沒事,蘇貴妃是前朝王妃,應該認識她那師傅,到時候你讓她進宮陪陪蘇貴妃。」
「謝謝爺爺。」
作為開國之君,章衡從乾帝這邊感受到了自信跟心胸開闊。
對於前朝皇室,乾帝沒有過多的痛恨,只要遵紀守法就是普通大景百姓,這也是乾帝的人格魅力。
兩人又隨意說了些話,等到劉喜都傳旨回來了,章衡起身,行了一禮,退出御書房。
出宮之後,章衡去了趟工部盔甲廠,這是主要鑄炮、造火藥、盔甲火器的大廠。
乾帝的信任刷得差不多了,章衡接下來考慮的是繼續積攢國家力量了,為以後做準備。
盔甲廠在金陵城西緊靠城牆根,占地極廣,章衡從農業中抽身出來,開始進行戰爭工藝改良了。
章衡到的時候,工部主事周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周誠是曾延福的人,五十來歲,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跟鐵水打交道的手。
「章大人。」周誠迎上來,拱手行禮:「您來得正好,新一批的虎蹲炮剛鑄出來,正等著試炮。」
章衡點頭,跟他往廠里走,盔甲廠分三大區,東邊是鑄炮坊,西邊是火器坊,北邊是盔甲坊。周誠先帶他去了鑄炮坊。
坊里熱氣撲面,幾座化鐵爐正燒得通紅,工匠們赤著上身,汗流浹背地往爐中添炭。
地上擺著十幾門新鑄的虎蹲炮,炮身粗短,炮口朝上,看著像蹲著的猛虎。
章衡走到一門炮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炮身,表面還算光滑,但湊近了能看到幾處砂眼,像針尖大的小孔。
「周主事。」章衡站起來,「這炮身砂眼不少。」
周誠臉色一緊:「世子好眼力,鑄炮用的鐵水雜質多,澆鑄的時候冷卻不均,總有些砂眼,工匠們已經儘量挑了,但還是免不了。」
「為什麼不多鍛打一下?」章衡問。
「鍛打?」周誠愣了一下,「世子是說……」
「鐵水澆鑄出來的炮身,砂眼多,氣孔多,打不了幾炮就炸膛,你讓工匠用鍛打的辦法。」章衡用手比劃了一下,「先鑄一個粗胚,然後反覆加熱、反覆鍛打,把鐵里的雜質擠出去,鍛打出來的炮身能多打幾百發。」
周誠聽著眼睛慢慢亮了:「世子是說,像打鐵那樣打炮?」
「對,但不是用手錘,用大錘,幾個人抬著打,炮身越打越密,打完再精加工膛線,尺寸卡准了,炮口跟炮彈的間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周誠搓著手:「這個法子,下官得跟老工匠們商量商量。」
章衡的名氣早就已經在工部傳開了,周誠是一點也不懷疑他的言論。
「你去商量吧。」章衡道,「另外,火藥也給我看看。」
周誠領著他去了火器坊。
坊里擺著一排排木桶,裡面裝著黑火藥,顏色灰黑。
章衡伸手捏了一撮,在手指間捻了捻,顆粒粗細不一,有的像麵粉,有的像碎石子。
「火藥是碾的?」
「是,用石碾子碾的。」
「你們碾完還要篩,篩完還要再碾,反覆幾遍,然後按顆粒大小分——粗的、中細的、細的。」
章衡道:「粗的用炮,細的用槍,火藥顆粒均勻,燃燒才穩定,顆粒大小一樣,炮彈出膛的初速才能一致。打出去的炮,十發有五發落在同一點上,那才叫好炮。」
周誠聽得直點頭,從腰間摸出一個小本子,沾了口水翻到空白頁,用炭筆飛快地記著。
章衡希望製作那種可量產的、耐用的、精度高的大炮。
若有三百門這種炮,配上分篩火藥和鍛打炮管,足以壓制遊牧騎兵的衝鋒,也可以在攻城時轟開城門。
這套工藝一旦成熟,大景的火器水平就能自主疊代升級了,什麼北匈,打的他們叫爸爸。
這叫科技領先。
章衡原本想過在燕王府來自研,但發現這樣搞容易被乾帝誤認為造反,索性就直接在工部試做了。
他地位提升到這個階段,如今做這事名正言順。
章衡也不怕研究成果便宜了別人,他做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成果只有出現在他身上才是合理的,其他人想要冒領都不可能。
接著,章衡又去了盔甲坊,坊里擺著新打的腰刀,都是工部定的制式。
他隨手拿起一柄,抽刀出鞘,刀身寒光凜凜,刃口薄而鋒利,他屈指在刀身上彈了一下,刀身顫了顫,發出「嗡」的一聲。
「這刀淬火怎麼做的?」
「燒紅了往水裡一浸,撈出來再燒,再浸,反覆三次。」
「水溫有講究嗎?」
周誠又愣了:「水溫?那是什麼?」
「淬火的水,是溫的、涼的、還是冰的?」
「……就是井水,常溫的。」
章衡想了想,道:「你找幾個人試一下。同樣一批刀胚,淬火的水用不同溫度,井水、河水、冰水、溫水,各淬幾把,然後對比刀身的硬度和韌性,硬度用銼刀試,韌性用彎折試,試完了選最好的那一種,定下來。」
周誠拿著筆記,眼睛又亮了:「世子的意思是,淬火的水溫不同,鋼的軟硬就不一樣?」
「對,水溫越低,淬出來的鋼越硬,但也越脆,容易崩口,水溫越高,淬出來的鋼越韌,但硬度不夠,容易卷刃,你要找到中間那個點,又硬又韌。」
周誠連記了好幾行,炭筆在本子上劃得沙沙響。
周圍的工匠也湊過來聽,有幾個老匠人不住地點頭。
「還有一件事。」章衡看著滿牆的刀劍,「你們現在煉一爐鋼,從生鐵到出鋼要多久?」
「回世子,快的三五天,慢的七八天。」
「太慢了。」章衡道,「我回頭讓戶部那邊協調,從山西調一批精煤過來,煤比木炭火力旺,煉得快,你們先把爐子改一改,進風口加大,爐膛加深,能多裝料,改完之後試一爐,看看時間能縮短多少。」
周誠搓著手,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世子這些法子,下官們怎麼就沒想出來。」
章衡笑了笑:「不是你們沒想到,是沒人跟你們說,你們天天在廠里,只看鐵水,不看別處。我在戶部翻帳本翻多了,就知道什麼東西貴、什麼東西便宜、什麼東西多,知道這些,再來看你們廠子,就看出問題來了。」
周誠連連點頭,他身後幾個老工匠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意思,這位燕世子是真懂。
章衡又轉了一圈,交代了幾件具體的事,炮身鍛打由周誠親自盯著,先打一門試,火藥分篩由火器坊的老匠人帶徒弟做,淬火試驗由盔甲坊選十個工匠分批試,煤料調撥他回去就發公文。
交代完畢,他出了盔甲廠,翻身上馬。
趙大跟在後面,忍不住道:「世子,您怎麼連打鐵的事都懂?」
章衡笑了笑:「我不是很懂打鐵,我懂道理,其實做這些跟管戶部、管工部是一個道理,找到問題在哪,然後想辦法解決,不斷試驗、然後總結,最終就可以成功。」
「大景朝人才濟濟,總會有人有奇思妙想。」
趙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很多事其實看不懂世子在做什麼,但最終結果證明世子做的就是對的。
況且,世子如今做的事情都是在為國為民,這讓趙大對章衡越來越崇拜,這種崇拜甚至超過了對燕王崇拜。
心懷大義,為人公正,體恤百姓,妥妥未來明君風範。
不只是他這樣感覺,燕雲騎那幫兄弟也是由衷的敬佩章衡。
世子府接近五百護衛,但章衡卻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路上遇到,有空的時候還會跟他們閒聊,關心他們家裡人的身體、境況,有困難也是真的幫忙。
趙大跟燕雲騎護衛們做事越來越盡心盡力。
「世子,接下來我們去哪?」
章衡抬頭看了下,快中午了。
「去黃鶴樓,找世子妃吃飯去。」
「好。」
出了盔甲廠,章衡騎馬往黃鶴樓去。
趙大帶著一堆護衛跟在後面,兩匹馬穿過城西的巷子,拐上了通往秦淮河的主街。
快到午時了,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推車的腳夫、提籃的婦人,還有幾個挎著書袋的學子,三三兩兩往夫子廟的方向走。
街邊的鋪子開著門,賣布的、賣糕點的,門口站著招攬生意的夥計。
章衡的馬車走得不快,快到黃鶴樓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馬蹄聲很急,是烈馬奔騰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從街口衝過來,馬上的人穿著一身月白錦袍,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白淨,但此刻正齜著牙大笑,手裡一鞭接一鞭地抽在馬臀上。
馬跑得越來越快。街上的行人驚叫著往兩邊躲,一個挑擔的老漢躲閃不及,扁擔上的菜筐被馬身撞飛,人也踉蹌著往地上倒。
馬上的年輕人非但不勒韁,反而笑得更響。
「讓開!讓開!本公子出城有急事!」
就在馬蹄要踏上那個跌倒老漢的一瞬間,一道身影從街邊茶鋪里閃了出來。
是個穿淡青色衫子的年輕姑娘,身形高挑,動作利落,從側面一把抓住老漢的後領,生生把人拖出了馬蹄的範圍。
老漢滾到街邊,菜筐碎了一地,人倒是沒事。
那姑娘自己卻因為躲閃不及,被馬身擦過,踉蹌了兩步撞在廊柱上,左邊肩膀撞得不輕,她皺了皺眉,但沒有出聲。
馬上的年輕人這才勒住了韁繩,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看著那撞在廊柱上的姑娘,非但沒有半分歉意,反而笑了一聲。
「喲,這不是李沉魚李姑娘嗎?」
李沉魚捂著左肩站直了身子,看著馬上人冷道:「徐公子,你在這條街上縱馬,差點踩死人,你知不知道?」
李沉魚認識這人,那年輕人姓徐,名喚徐承業,是徐世基的侄子。
徐世基是江浙勛貴集團的核心人物,手握數萬衛所兵,根基深厚,徐家在金陵城裡也是數得著的豪門,府邸占地半條街,子弟出入皆是錦衣怒馬。
「踩死人?」
徐承業翻身下馬,把馬鞭在手裡拍了拍,笑嘻嘻地走過來,「這不是沒踩死嗎?李姑娘,我勸你少管閒事。」
他上下打量了李沉魚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嘴角的笑意變得輕佻起來:「你一個揚州來的寡婦家的小姑子,在金陵城裡算什麼東西?你那個寡嫂柳仙,成天攀附權貴夫人,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李沉魚的目光冷了下去。
徐承業沒注意到她的臉色,還在說:「你回去告訴她,一個寡婦,守著自己的貞節牌坊好好過日子就是了,成天拋頭露面,跟這個侯府那個貴婦來往,誰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
他身後的兩個隨從跟著笑了起來。
「你說什麼?」李沉魚的聲音低了下去,拳頭握緊了。
「怎麼,我說錯了?」
徐承業把馬鞭在掌心拍得啪啪響,笑得更加放肆:「柳仙在揚州就名聲在外,一個寡婦,長得又高又俊,多少男人盯著,她跑到金陵來辦什么女子詩社,結交這個那個的,誰知道她是真寫詩還是假寫詩?你們李家沒男人了,靠一個寡婦出來撐門面,也不嫌丟人。」
李沉魚的臉色徹底冷了,她往前邁了一步。
徐承業身後的兩個隨從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主子面前。
「怎麼,還想動手?」徐承業嗤笑了一聲,「李沉魚,縱然你是二流高手,但你一個寡婦家的小姑子就想跟本公子動手?你動我一下試試,我叔父明天就讓人封了你們李府,把你們姑嫂兩個抓進天牢。」
李沉魚的拳頭微微發顫,她知道徐承業說的是真的。徐家這樣的江浙勛貴,她若真動了手,她們在金陵好不容易紮下的根基,一夜之間就能被連根拔起。
她咬著牙,忍住了。
徐承業見她不動,更加得意,笑著對身邊的隨從道:「看到沒有,這就是外地來的,嘴上硬氣,真讓她動手,慫得跟什麼似的。」
他看了一眼李沉魚,扔下一句話:「回去告訴你那個寡嫂,讓她老實點,當然,你也可以管,除非你們一起嫁給我做妾,哈哈!」
李沉魚站在原地,肩膀靠著廊柱,左肩的傷一抽一抽地疼。
地上的老漢還在撿菜葉,手抖得厲害,她彎下腰幫老漢撿了幾片,手指碰到爛菜葉的時候,停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李沉魚沒有哭,她從小到大,聽過比這更難聽的話,但從沒有人當著滿街的人,這麼羞辱她姐姐。柳仙為李家付出了多少,她比誰都清楚。
徐承業一句「寡婦守好自己的牌坊」把她姐姐這些年撐起李家的所有辛苦,全踩在了腳底下。
她站直身子,幫老漢把剩下的菜收拾好,又從袖中摸出幾文錢塞給老漢。
老漢哆嗦著說了好幾聲謝謝。
徐承業看李沉魚不反擊,也感無趣,上馬一夾馬腹,正要走。
「站住。」
聲音不大,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整條街都安靜了。
徐承業勒馬回頭,下來。
章衡從馬車上下來,他身後跟著趙大,街面上的行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章衡走到李沉魚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捂著左肩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菜筐和踩爛的菜葉,最後把目光落在徐承業臉上。
「你叫徐什麼來著,算了,無所謂。」
「這條街是金陵的主街,你在鬧市縱馬撞翻百姓,驚擾街市,按大景律,杖二十罰銀十兩,傷及行人者,杖四十,枷號三日。」
徐承業笑了一聲,他認出了章衡,他不急不慢地把馬鞭收進袖中:「燕世子好大的官威,不過,我徐家的事向來由徐家自己處置,我叔父管著數萬兵馬,這點小事,不勞世子費心。」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底下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我們都是權貴,井水不犯河水,你也管不著我的事。
章衡看著他,嘴角笑了笑:「徐公子方才說,你叔父管著數萬兵馬,那本世子問你,你叔父的兵是朝廷的兵,章家的兵,還是你徐家的兵啊?」
徐承業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章衡帶著笑意的眼神就知道,只要敢答是徐家的兵,章衡會原地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