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商議完畢之後,柳仙跟李沉魚走出黃鶴樓了。
李府的馬車上。
李沉魚突然開口問道:「仙姐姐,你為什麼會喜歡他?」
柳仙反問道:「沉魚,你說大景朝的男子分幾等?」
李沉魚想了想:「勛貴子弟、世家公子、皇室宗親、文人舉子、普通平民。」
「對。」柳仙點頭:「勛貴子弟如徐承業,仗著祖上軍功橫行霸道,世家公子如侯懷瑾,才學雖好但骨子裡瞧不起女子,皇室子弟如章暴,生來就是主子,視女子為附庸,普通文人如宋文淵門下的舉子,滿口仁義道德,但不少人行事作風卻有違君子之風。」
柳仙頓了一下:「他不屬於這幾等里的任何一等。」
李沉魚聽著,有些懵懂。
柳仙說道:「他是燕王世子,被稱為最出色之皇孫,皇帝面前的紅人,大景朝尊貴的身份,他都占全了,但這個身份帶給他的不是傲慢,不是驕縱,而是他幾乎可以平等看我等女子,這一點難能可貴。」
「在詩社那天,他寫了《醉花陰》。」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我讀了十幾年的詩詞,見過太多風花雪月,但那五個字讓我覺得,此人之才真乃當世頂尖。」
「可他不只是會寫詩詞,戶部的新式帳表是他設計的,工部有益於民生的曲轅犁、筒車是他改良的,他寫話本,《三國演義》《紅樓夢》《射鵰英雄傳》,每一部都在大景賣到脫銷,他會辦事,會算帳,會著書。」
別人也許對章衡事跡了解的沒那麼全面,但柳仙卻如數家珍。
李沉魚瞪大了眼睛:「仙姐姐這樣一說,他好像什麼都會?」
柳仙說道:「是啊,他既能做風雅之詩,又能為民辦實事,位高能體恤百姓...」
「嗯,他對我們很好說話,對壞人卻很有手段,很多百姓都說他是有君子之風。」
「不少人都說,他日後如能繼承大統,那大景將迎來第一個盛世,他仿佛是這個時代主角。」
「無論誰站在他旁邊都仿佛黯然失色,沉魚,根據我們這段時間在侯府夫人了解的,你看大景朝的女子,有幾個被當人看的?」
「嗯?」
「即便太子妃出身江浙勛貴徐家,嫁給太子十幾年,太子卻不尊重她,宋文淵的女兒嫁給門生,相敬如賓卻談不上親近,秦王嫡妃林氏死後,秦王續弦,新王妃在府里幾乎不說話。」
「可他不一樣,他讓林姐姐管內宅編報紙,有事時常跟她商量,他讓婉婉管財、管香水生意,從不對她的決定指手畫腳,他讓蘇姑娘隨他出入詔獄、審案查案,他這人從不把他的妻子當成後院裡的花瓶。」
「而且在外面,他對女子有分寸,每一次他對女眷都客客氣氣。」
「他夸林姐姐的詩氣度開闊、有格局,夸婉婉腦子天生是做生意的,夸蘇姑娘直率對人真心。他誇人從來不說空話,都是從具體事裡得出的結論。」
「這種男子在大景朝很獨特,所以他那三位妃子都很在意他,深愛他。」
柳仙越說越多,仿佛陷入回憶:「我在揚州守寡的這幾年,最怕的就是閒言碎語,李家沒男人了,我帶著你和婆婆,能靠的只有自己,我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算計,學會了在宴會上跟那些官太太們周旋,每一步都算得很細,因為一步走錯,李家就完了。」
她抬起頭來看李沉魚:「他不一樣,他站在身邊的時候,好像什麼都在他掌握之中,像今天,明明我們都知道他在針對徐承業,但他拿徐承業用的是律法,不是私權,最後,他想殺徐承業,這又說明他做事有規矩,但又不被規矩困住。」
李沉魚坐直了身子看著柳仙,目光里有一些複雜的東西。
從這些語言中,她似乎理解章衡為何這麼有魅力了,讓一向看不上其他男子的貞潔烈女都能看上他了。
「姐姐那你對他的情意怎麼辦。」
「不怎麼辦,這樣相處挺好的,他有林姐姐,有婉婉,有蘇姑娘。」柳仙像是說給自己聽「他是個重情的人,不會辜負她們,所以我也沒想過要跟他怎麼樣。」
她轉過身來,看著李沉魚笑道:「你今天在街上,他拿徐承業、幫你扛下麻煩的時候,你是不是偷偷也看了他很久?」
李沉魚的耳根一下子紅了,悶聲道:「我……我就是覺得他挺厲害的。」
柳仙笑著伸手把李沉魚散在肩上的頭髮攏到耳後,說道:「你還小。」
「我也十八了,不小了。」李沉魚偏過頭來看她,那雙眼睛裡有種倔強的光。
柳仙微微彎了彎嘴角:「是,你不小了,差不多就可以嫁人了,好了,先休息會吧,待會我們去成衣店選男裝,到時候你跟著蘇姑娘繡衣衛辦差穿。」
「好。」
李沉魚點點頭,她有些期待為章衡辦事了。
......
傍晚。
詔獄。
章衡走在前面,蘇星月跟在後面,趙大提著燈走在最後。
章衡推開半掩的門,姜若水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碗沒動過的粥。
她抬眼看見章衡,目光平靜,隨即越過他,落在後面蘇星月身上。
蘇星月從章衡身後走出來,她沒有哭,但眼眶卻一下子紅了。
「師傅。」
姜若水憐愛看著她:「星月,你怎麼樣,受傷沒?」
「我沒事。」蘇星月走近,說道:「師傅,你瘦了。」
姜若水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動作很輕:「我不在的這幾天,外頭發生了什麼?」
蘇星月將道一聖坊被圍之後的事情說了一遍。
姜若水這才看向章衡,說道:「老身在這裡謝過世子照顧我徒兒了。」
章衡看著蘇星月說道:「前輩哪裡話,照顧星月是我應該做的。」
姜若水問道:「嗯,乾帝讓我死不死都沒事,我只希望你可以護住星月。」
蘇星月紅著眼眶道:「師傅,不會的,夫君說可以放你了。」
姜若水有些意外,她作為前朝公主,此番入詔獄幾乎宣告要死了。
但章衡居然還可以將她救出去。
姜若水此時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章衡的能力。
章衡沒有繞彎子,「今日前來,主要是道一聖坊的事,得有個說法。」
姜若水看著他,沒有接話,蘇星月握著她的手。
「徐世基帶兵圍了道一聖坊,用的是蓮花教同黨的名義。」章衡接著道,「這件事雖然壓下來了,但風聲已經傳出去了,朝堂上有不少人盯著道一聖坊,盯著前輩,只要道一聖坊還聚著上千人,它就一天是靶子。」
姜若水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你想說什麼?」
「我想跟前輩說三件事。」
「第一,我不會以燕世子的身份私下庇護道一聖坊,我查的是刺殺案,我若用私權護著道一聖坊,那就是徇私,就是授人以柄,那些人在朝堂上等著抓我的把柄,這樣弄,道一聖坊更保不住。」
章衡很坦誠,姜若水的指尖停了一下。
「第二,道一聖坊要活下去,不能靠人護,得靠制度活,我已經讓都察院備了摺子,我會把道一聖坊從前朝遺孤轉為金陵善堂,歸戶部管轄,以後道一聖坊將是收容孤寡、撫恤流離之地,這也是朝廷認可的善舉,不是前朝餘孽的窩,誰來查都不怕,因為你做的就是善事。」
「成年的離開道一聖坊,融入大景百姓生活,我會給他們戶籍,未成年跟年老者,就在道一聖坊接受庇護。」
蘇星月聽到這裡,眼睛亮了,她深知救師傅對章衡來說不難,最難的是如何安置道一聖坊近千人。
「第三,前輩若接受善堂管事這個身份,並且對外永久隱瞞身份,我可以保證善堂內部的事你照舊管,朝廷只派幾人監督,不實際管轄。」
「善堂的人登記造冊之後,安分守己者一律不問,蓮花教的人,繡衣衛只抓有來往的極少數,其餘人不牽連。」
章衡將福利院那套拿出來了,給大景朝維穩。
姜若水沉默了很久,章衡的意思就是要她們被收編了。
姜若水說道:「我十六歲就出了宮,在江湖上東躲西藏活了十幾年,後來辦了道一聖坊,初心不過是想收留前朝孤寡,快三十年了,道一聖坊是我的命,你讓我把它改成善堂,我改了,那還是道一聖坊嗎?」
章衡道,「只是換了個名字,人還是那些人,事還是那些事,善堂的名字是給朝廷看的,他們挑不出錯,才不會來動你們。」
要不是姜若水是蘇星月師傅,章衡也懶得墨跡,愛改不改,不改等死。
蘇星月抬起頭看姜若水也勸道:「師傅,名字不重要,人還在就好了。」
「你長大了。」姜若水輕聲道。
蘇星月握著姜若水的手收緊了。
「行吧。」
姜若水又看著章衡說道:「此前星月跟我說了,她認定了你,無論我認不認她都會嫁你,但我得跟你說一句。」
說到這裡的時候,蘇星月紅了臉。
「前輩請說。」
「她從小跟著我,吃的苦比你想的多,她父親死的時候,她還在很小,我帶著她在江湖上東躲西藏,沒有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後來成立了道一聖坊,才算有了個家,她認準了你,以後你那裡就是她的家,你若辜負了她....」
她沒有說完,但章衡握緊蘇星月的手說道:「我不會。」
蘇星月說道:「師傅,我們先出去吧,這裡不是說話地方,剩下的交給章衡。」
姜若水點了點頭,蘇星月攙扶著姜若水離開詔獄。
章衡派護衛護送她們回到了之前的小院。
.....
晚膳擺上桌的時候,蘇星月也回來了。
四個人圍坐在正廳里,小環端了最後一碟菜上來,退了出去。
章衡夾了蝦,先給林詩韻,又給沈婉婉,再給蘇星月,最後才輪到自己。
這個順序他做得自然,三個人接得也自然。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林詩韻放下筷子,開口說了一句:「皇祖母的壽宴,我想了想,有幾個事得提前說好。」
「你說。」章衡道。
「第一是賀禮。」林詩韻看向沈婉婉,「婉婉那邊準備了白玉觀音和青玉棋子,我看了都不錯,但我想著,皇祖母喜歡熱鬧,單送玉器太素了,不如再加一件,讓星月準備一幅字,她字練得好,寫百壽圖,皇祖母應該會喜歡。」
蘇星月正在夾菜,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我寫?我的字……」
沈婉婉接話,「我覺得也可以,星月的字寫的不錯。?」
蘇星月抿了抿嘴唇,看了章衡一眼。
章衡道:「寫吧,皇祖母喜歡字好的,她年輕時也練過字,後來眼睛不行了才不寫了,你寫一幅百壽圖,她看著高興。」
蘇星月想了想,點頭:「那我寫,我選一幅最好的。」
林詩韻道,「第二件事,宮宴上若有人考較我們三個,我們要怎麼應對?」
「考較?」蘇星月看過來,有些疑惑。
「皇祖母的壽宴通常是太子妃在操持,滿朝文武的誥命夫人都會來,席間常有才藝展示,去年是讓方秉文的夫人當場寫了一幅字,前年是讓一位一品誥命跟侯府夫人作了詩,今年不知道會出什麼。」
林詩韻耐心解釋:「皇祖母年輕時是才女,所以每年壽宴都會讓人當場作詩,若有人點到我們頭上,得有人接得住。
蘇星月說道:「我沒問題。」
她本是愛詩之人,作詩水平雖不高,但應付下沒問題。
沈婉婉就有些苦惱了,她只有鑑賞水平,但作詩就有點難為她了,沈婉婉道:「那姐姐點到我怎麼辦?」
「作詩的事我來。」林詩韻道,「若有人點到你,你就說世子妃在這裡,妾身不敢僭越,把話遞給我。」
「第三件事。」林詩韻看向章衡,「宮宴上太子妃肯定在,你打算讓我們以什麼的態度應對她?」
最近燕王一系跟太子一系斗的很兇,後方如今也可能有戰火。
章衡想了想:「不需要特別,見了面行個常禮,她若主動說話,你們就客氣回話,她若不理你們,你們也不往上湊,當然,她若在宴上找事,你們也別怕事,一切就有我。」
三女看向章衡點點頭。
林詩韻沒有再問,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章衡臉上掃到蘇星月臉上,最後落在沈婉婉臉上。
「會。」沈婉婉道,「柳仙是女子詩社的社長,也是節婦,皇祖母還特地提過她的名字,讓她帶著沉魚跟著一塊去。」
蘇星月哦了一聲,沈婉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章衡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沈婉婉換了個話題,「壽宴那天穿什麼,你們都想好了吧?我前幾日定的那件鵝黃雲錦已經送來了,姐姐的藕荷色也改好了,星月那件月白的,合適嗎。」
蘇星月點頭:「試過了,合身。」
林詩韻點點頭。
「那就行。」沈婉婉道,「首飾我這邊備了幾套,明天讓人送到東院,星月你挑一套配月白的,銀冠是固定的,耳墜子換一對珍珠的,正好。」
章衡看著三女在商量,他並沒有打算插手這後宅事,他也相信以三女的智慧可以應付那些事。
燕王跟他都是她們的底氣。
過了一會。
趙二過來匯報:「世子,那位姓徐的屍體直接被徐家人扔進了亂葬崗,徐府還備禮了過來,說是跟沈妃賠禮道歉。」
看得出來,徐世基還不想惹章衡,他率先低頭了。
沈婉婉擔憂道:「夫君,此事如何處理?」
章衡揮手道:「收下禮,清單報到宗人府備案記錄。」
章衡也不打算將這事擴大化。
這種小事傷不到徐世基根基,章衡追求的是一擊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