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阮棠枝還是覺得不可能。
傅司珩絕對不會瞞著她。
而且……她有沒有懷孕,自己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知道?
這太匪夷所思了。
「您……您再幫我好好看看,是不是把錯脈了?」
阮棠枝的聲音都在不自覺的發抖,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老中醫見她神色激動、滿眼抗拒,並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語氣溫和卻無比肯定地開口。
「小姑娘,我行醫五十餘年,脈象不會騙人。你這脈象虛浮無力、氣血斷層,是典型的流產過後未好好休養、落下的病根。」
「不是近期,時間應該過去了挺久了,大概率是意外流產,事後你應該沒有坐好休養、睡眠不足,心緒鬱結,寒邪入體,損耗了根本。」
「你下意識忽略了這段隱患,只當是普通體虛。可這病根早就扎在了身體裡,日積月累,才讓你後續經期紊亂,怎麼調理都難以除根。」
每一句話,都清晰篤定,沒有半分含糊。
阮棠枝僵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指尖控制不住的發抖。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用力攥緊衣角,指尖泛白,腦海里瘋狂翻找著過往的記憶,想要推翻醫生的話。
可翻來覆去,腦海里只剩下一片混亂的碎片。
直到無數零碎的細節,不受控制地爭先恐後冒出來。
如果真的懷過孕,又流過產,那只有一個可能……
就是……在M洲的時候,她為了抓住傅司珩從遊輪上掉了下去。
除了這次,她再也想不到其他的。
可是……在那不久前傅司珩才給她買過驗孕棒,她雖然沒用,但是那幾天確實是來月經了。
算時間怎麼也不對啊。
阮棠枝的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耳膜嗡嗡作響,所有的理智都在搖搖欲墜。
她死死咬著下唇,強壓下喉嚨口翻湧的哽咽,抬眼時眼底布滿紅血絲。
聲音輕得像縷隨時會碎的風,帶著極致的顫抖與試探,「醫生……您能不能推測一下,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必須確認。
必須給自己一個答案。
心底那個模糊到極致的猜測,讓她渾身發冷,連坐著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老中醫垂眸,指尖再次輕輕搭上她的腕脈,細細甄別脈象里沉澱的舊疾痕跡。
片刻後緩緩開口,字字清晰,狠狠砸進阮棠枝的心底,「看脈象沉澱的程度,氣血虧虛的舊傷穩固已久,至少是三四個月以前的事了。」
三四個月以前。
轟……
徹底的天崩地裂。
阮棠枝瞬間僵死在椅子上,渾身所有的溫度驟然散盡,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在四肢百骸。
三四個月前。
剛剛好。
剛剛好是她在M洲遊輪落水的那一次。
時間分毫不差。
那段記憶猝不及防地席捲而來,洶湧得讓她無法喘息。
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全身,窒息、恐慌、劇烈的低溫衝擊著身體。
那種窒息的感覺再次襲來。
她被救上來之後,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
一切的一切都串聯在了一起。
為什麼她醒過來之後,醫生沒有跟她說這些事情,傅司珩也不跟她說。
原來她做夢,夢到那個小孩,是因為他真的存在過……
可因為她這個當母親的不注意,甚至沒有感受到她的存在他就離開了。
怪不得傅司珩會怕她一個人去醫院,他是怕檢查出來什麼。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阮棠枝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
她……她要查清楚,她得查清楚。
阮棠枝呆呆地站起身,四肢僵硬得像一尊被凍透的石像。
她原本是來探班的,可此刻,她早已徹底忘了今日來這裡的全部目的。
腦海里只剩下那一句冰冷刺骨的真相,三四個月前,她失去過一個孩子。
溫熱的眼淚毫無預兆,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一滴接著一滴,砸在素淨的衣料上。
暈開淺淺的濕痕,冰涼的觸感卻遠不及心底萬分之一的寒意。
她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渙散,瞳孔里沒有半點光亮,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和力氣。
耳邊還一遍遍迴響著老中醫沉穩篤定的話語,脈象不會騙人。
原來她無數個深夜輾轉的噩夢,情緒莫名的低落,心口無端的空痛感,從來都不是錯覺。
那是她身體裡殘留的遺憾,是一個未曾降臨,便悄然離去的小生命,留在她骨血里的印記。
指尖依舊控制不住地顫抖,連抬手擦拭眼淚的力氣都沒有。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緊,密密麻麻的鈍痛席捲全身,悶得她呼吸不暢。
她想問傅司珩。
她瘋狂地想要立刻見到他,抓著他的衣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質問他,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所有人都瞞著她?
為什麼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卻連知曉的資格都沒有?
他全程陪在她身邊,看著她昏迷,看著她身體受損,清楚所有的真相,卻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對她提起過。
是怕她難過?
還是覺得她沒必要知道?
無數個疑問瘋狂滋生、糾纏、衝撞著她的理智,幾乎要將她徹底撕裂。
可下一秒,洶湧的質問又盡數堵在喉嚨里,讓她驟然僵住。
她不敢問。
真的不敢。
極致的委屈、痛苦、茫然與酸澀交織在一起,化作止不住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滾落。
診室里的老中醫看著她失魂落魄、搖搖欲墜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憐惜。
「小姑娘,事已至此,一切已成定局,最要緊的是放寬心緒,好好調養身體,別再鬱結傷身了。」
可阮棠枝根本聽不進任何勸慰的話。
她機械式地挪動腳步,腳步虛浮無力,像是踩在雲端之上,渾身輕飄飄的,隨時都會倒地。
視線一片模糊,眼前的一切景物都扭曲重疊,只剩下心底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與空洞。
走出診室,走廊人來人往,人聲嘈雜喧鬧,可那些聲音仿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傳不進她的耳朵里。
唯有心臟的劇痛,清晰、凌厲、反反覆覆地折磨著她。
她緩緩抬手,輕輕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這裡……曾經孕育過一個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傅司珩的孩子。
是她在全然無知的情況下,永遠失去的寶貝。
眼淚落得更凶了,她微微蜷縮起身子,死死咬著唇,不敢發出一絲嗚咽,只能任由酸澀與絕望徹底將自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