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嵩最後那點體面,徹底繃不住了。
一百二十萬兩銀子獻上去,誇獎還沒捂熱,差事沒了,連臉面都被踩了個乾淨。
他胸口堵得生疼,伸手便去揪葉炎的衣領。
「你給本殿閉嘴!」
葉炎沒退。
李慕蘭先一步橫過劍鞘,架住葉嵩手腕,拇指推出半寸劍鋒。
「殿前動手,二殿下想清楚了!」
葉嵩急著收手,腳下踩住衣擺,跌在御階前,磕破的嘴角滲出血來。
他捂著嘴抬頭,看見的不是父皇心疼的眼神。
「混帳!」
雍帝將鹽稅清冊砸在他面前。
「朕讓你辦差,不是讓你在殿上撒野!交不出好鹽,就打交得出的人?」
葉嵩掙扎著跪直,血沫混著辯解噴出來。
「兒臣也曾整修鹽道,疏通河運,難道這些全不算功勞?」
「功勞朕認,過錯便能免了?」
雍帝指著那塊夾沙粗鹽,怒意未消。
「鹽鐵專營的兼差一併削去,罰俸一年,禁足三月!涉事鹽官逐項核帳,有剋扣摻假者,交刑部問責!」
禁軍上前架住葉嵩。
他攥住落在腳邊的清冊,最終被連人帶冊拖了出去。
來時想拿銀子換一句儲君有望,如今連皇子府都不能出了。
葉炎沒追著奚落,而是把新鹽呈到御案前。
搶來差事不算本事,讓全城人買得起鹽,才是儲君該交的答卷。
雍帝讓人拿來九龍金牌,把調用城南巡防營的令牌也給了他,調兵只能用來保護倉庫、緝捕盜賊,不能騷擾百姓。
全國鹽道由葉炎負責,先在京城進行平價雪花鹽的試點,戶部協助。
衛開濟下跪接受命令,起身之後就接過鹽鐵司送來的盒子,把三十六處鹽庫的銅匙和倉冊交給了葉炎。
這幾年帳上寫的是官鹽,但是真正開倉的時候還是要看承運商的臉色。
現在他只希望這位殿下把門打開。
葉炎拿起銅匙,轉身就走。
城南總鹽倉,今天開始接收。
這次手裡的兵又多了,豈能不干一場大事兒?
退朝之後,王震就帶著交割書吏和巡防營的人,一路清理出空地來,一直走到倉庫門口。
葉炎還沒有下馬的時候就看到舊鎖被扔到了溝里。
倉院大門換了兩把新鎖,十餘輛大車堵在門內。
數百鹽徒持刀站在車後,前排穿皮甲,後排拎著裝油的瓦罐。
平日搬鹽的腳夫則被趕到牆根,連扁擔都不敢拿。
領頭的趙魁站在門樓,左耳缺了一角,腰懸一架包金小算盤,拇指撥著算珠,眼睛卻盯住巡防營的弩車。
他靠承運官鹽起家,放高價、收過路錢,京中販鹽的人都得先過他這把算盤。
丟了這道門,比割他的肉還狠。
葉炎接過王震遞來的運單。
城南十七家鹽鋪,今日都在等這座倉發貨,再拖一日,鋪子便敢借缺鹽漲價。
趙魁守的不是幾扇門,是掐在百姓鍋邊的一隻手。
「六殿下要接倉,趙某不敢攔。只是朝廷尚欠腳費,這些鹽,得留下抵帳!」
他舉起一疊契紙,沒有亮刀。
皇子不能白搶商戶貨物。
只要把官倉說成抵押物,他便還有開價的餘地。
葉炎翻開倉冊,對著庫門號牌看了一眼。
「代儲承運,不是賣倉。欠你的腳費,拿憑據去戶部核。」
他抬眼看向門樓。
「官倉掛上你的鎖,就算你的?那本殿把封條貼你腦門上,你也是戶部的牲口了?」
趙魁拇指按住算盤,身後幾名鹽徒把油罐舉了起來。
「幾百張嘴等飯吃,急紅了眼,趙某也未必勸得住。」
李慕蘭已帶人繞向側門,招手讓未持械的腳夫先退出去。
葉炎看著油罐,合上倉冊。
「王震,破門。棄械者免死,持刃縱火者,當場格殺!」
趙魁的算盤停了。
他原以為葉炎至少要議價,或請鹽官前來辨契。
沒想到對方先救腳夫,再點明縱火,連半步台階都不留。
弩車推出,帶倒鉤的鐵矢挾著曳索釘穿門板。
甲士絞動曳索,門板被扯得脫了榫,撞木緊接著砸上,舊門框再撐不住,向院內倒去。
趙魁猛地把契紙塞進懷中,抽刀撲下門樓。
退不得!
他手底下收過多少黑錢,那些帳都在倉里。
丟了倉,他憑什麼再叫人替他賣命?
「封住缺口!」
王震頂著盾撞開鹽車,刀鋒劈落一支伸來的鐵鉤。
巡防營沿缺口壓入,兩翼弩手跟上,先將舉油罐的人逼住。
李慕蘭封死側門,一槍挑飛準備落火的火把。
剛才還敢喝罵的鹽徒,看著齊整逼近的盾牌,立刻有人扔刀。
他們平日打的是扛鹽討飯的腳夫,哪裡頂得住真正的甲士!
趙魁卻趁前排衝散,攥著刀朝入門的葉炎撲來。
拿住皇子,便能叫這群兵停手!
葉炎拔刀側身,讓開迎面一劈,腳跟抵住鹽車,刀鋒順著趙魁回身的空隙斬下。
趙魁栽倒,包金算盤甩出數尺。
「首惡已誅,棄械!」
王震一聲斷喝,餘下鹽徒再無人敢沖。
鋼刀接連落地,前排伏下去,後排也跟著跪了。
葉炎抬起沾血的刀,攔住追砍的甲士。
「跪下的綁了,誰敢藉機殺人,軍法處置!」
戶部書吏隨即入倉,按冊清點鹽簍。
王震從前堂拖出銀箱,旁邊還有整匣兌票。
第一本收支簿上,光是歷年額外抽收的「過倉錢」,便記了三百餘萬兩。
葉炎沒有叫人往自己府里搬。
他命書吏逐箱登記,官款收回,商戶正貨另驗,不許混成一筆。
王震抱起一隻銀匣,剛露出笑臉,葉炎便用刀背點住匣蓋。
「別忙著算賺了多少,先把官秤換回來。」
前堂兩桿秤,一桿進鹽,一桿出鹽,差著足足兩成。
王震臉上的喜色頓時沒了,拎起兩桿秤,押著倉管當眾復稱。
一名腳夫抱著工錢簿從側門進來,走到趙魁屍旁,才敢把簿子舉高。
「殿下,我們欠的半年腳錢……」
「核明便發。本殿要你們搬鹽,不是白賣命。」
那人轉身便去招同伴,先前蜷著的幾十個腳夫,紛紛重新抄起扁擔。
葉炎踩裂算盤的木框,散開的金皮底下,露出被鹽水蝕黑的爛木。
李慕蘭把新鎖扔到他腳邊,指向堆滿庫房的黃褐鹽塊。
「倉拿下了,這些呢?」
葉炎將長刀指向庫內。
「告訴老二,他的鹽路斷了!」
「開三口大鍋,今日本殿就在他的倉里,教京城人認一認,什麼叫白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