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音鬆手也不是,攥著也不是。
那張詞稿夾在兩個人中間,她本來想問一句送給誰的,但是現在覺得連問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方子還沒有送到,葉炎若又問她替誰辦事,她又該怎樣回答?
她把紙收起來,袖子裡面掉出來一根炭筆。
葉炎把腳放到滾動的筆上,又看到她袖子上有一張蠟紙。
以前只知道她抄寫經文,沒想到她還會拓圖。
「準備倒齊全,你是來本殿書房進貨了?」
沈知音臉上的紅意消退了,伸手去摸袖子裡的暗袋,結果越是著急就越解不開。
葉炎握住她的手。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但是葉炎沒有放開,只是把裁紙的小剪推了過去。
「說了只搜袖子,本殿不賴帳,你自己取。」
沈知音看著剪子,慢慢將蠟紙取出,平展在案上。
紙上只有半幅濾桶圖,旁邊添著三處尺寸。
她補過算數,竟連排水口的位置都算好了。
葉炎沒有撕,反倒把改動圈出來。
「這幾筆,記工錢。偷拿的,另算。」
她眼眶突然發酸。
比起喝斥,這一句更讓她抬不起頭。
正要開口,門外有人笑道:「殿下,妾身送湯來了。再不應,參須都要泡成白鬍子了。」
柳含煙!
沈知音飛快收起詞稿,又看向案上的炭筆蠟紙。
若叫她撞見,明日府里傳的絕不是自己學帳,而是沈側妃在書房偷東西。
「先別說我在這裡。」
她抱著紙蹲進書案側面的空檔,避開了朝門的方向。
葉炎伸手沒攔住,瞧著垂下來的案布,一時竟不知該誇她反應快,還是膽子小。
好好的側妃,把自己藏成了一箱私貨。
「進來。」
柳含煙用肩抵門,托盤始終端得平穩。
進門先看書案,隨後才把湯盅送到葉炎面前。
那眼神只偏了一瞬,葉炎已經看見。
又一個來進貨的。
柳含煙卻有自己的打算。
她娘家那間小貨棧近來空了大半,若能搭上新鹽的生意,總好過一家人伸手求人。
有人許她銀子,叫她探製鹽法。
可她還沒蠢到把自己夫君的飯碗砸了,只想先問清能不能分一杯羹。
「聽說殿下連苦鹵都能變白鹽,妾身往後是不是不用為銀錢犯愁了?」
她將食盒裡的點心挪開,露出底下折好的貨單。
葉炎揭開湯蓋,又合上。
「這參湯挺貴啊,一碗就想換本殿一座鹽場?」
柳含煙笑意微滯。
她連最好聽的兩句話都沒講,價錢便被他抬到了天上。
「妾身哪有那麼大胃口,只求給娘家留口飯。」
「飯可以給,鍋不能搬。會運貨麼?」
柳含煙立即把貨單展開,按住其中一行。
「江南十二家糧行,七家走同一條河。我家替他們接過船,哪家的艙底漏水,哪家的掌柜賴腳錢,我都知道。」
她沒有念名字,反而將紙折回半寸。
想要她的本事,便不能把她只當個送湯的。
葉炎這才正眼看那張貨單。
明日三十六庫分批出鹽,庫里的料夠用,船車卻未必跟得上。
價牌已經掛了,若全靠官差調運,鋪子缺貨時,百姓罵的仍是他。
這個缺口,柳含煙倒真能填。
「本殿不用傳聞。船數、載重、何日有空,寫得出麼?」
「殿下要多少?」
「你有多少本事,就拿多少工錢。」
柳含煙從食盒夾層又抽出兩張舊結單,方才的嬌笑收了些。
她怕他把自己當玩物,也怕認真談買賣時,他嫌女人多事。
葉炎卻挪開湯盅,給她騰出整張紙。
她索性把名單鋪全,連江南幾處代收貨款的糧棧都標了出來。
「慶豐行六條船,五日後入京;廣源四條,晚兩日。他們送米來,回去多半空艙。若順路帶鹽,運費能少三成。」
葉炎拿筆圈住歸程。
糧行平日把運路藏得緊,唯恐旁人截生意。
這些底細不用花錢去問,就自己送到了桌上。
他卻沒有當即應價。
三成?
空船也是要回江南的,少三成恐怕還只是開口價。
案下的沈知音隔著縫隙看見一角舊單,眉頭忽然皺起。
她原本只盼趕緊離開,此刻卻忍不住把蠟紙翻過來,寫下兩行小字。
紙從案布下探出,碰了碰葉炎的靴邊。
葉炎俯身撿起。
柳含煙跟著彎腰:「殿下掉了什麼?」
他將紙翻轉,壓在舊單旁。
「銀子,差點叫你這位掌柜替人撿了去。」
柳含煙笑不出來了,伸手就要取單。
她報的全是實數,若被當成虛報索錢,往後連正經差事都不用想!
葉炎卻先按住其中兩筆。
「碼頭卸貨一回,入棧又收卸錢。寫的是直接抬進碼頭貨棧,怎麼卸了兩次?」
柳含煙仔細對過,臉色頓時變了。
第二筆不是腳錢,是糧行扣給中人的抽頭,只是換了個名目。
她娘家做慣舊買賣,竟一直照著付。
「這張是我父親經手的……」
「那便替你爹省一筆。別急著罵人,明日把人請來,當面核清。」
她重新坐正,親手在重記的一欄旁畫了個圈。
「鹽法不外傳,運鹽可以談。」
葉炎把空白售契遞過去,「各家明著報價,過秤驗船。省下的運費,你和帳房分領賞錢,莫從鹽斤里找補。」
柳含煙接過契紙時,竟忘了原本備好的軟話。
她送一盅湯想討的,不過是句關照,如今到手的,卻是一份憑本事掙錢的差事。
案下,沈知音將餘下的蠟紙攥緊,又一點點鬆開。
那筆藥債還壓在心裡,可這回落下的每一個字,她總算不必心虛。
柳含煙忽然俯身,替葉炎拈去衣袖沾著的一點炭末。
「這差事妾身認了。只是殿下賞了娘家,還沒賞妾身呢。」
葉炎看著她身後露出半角的裙擺,忍笑忍得辛苦。
「你還想討什麼?」
柳含煙將契紙護在懷裡,傾身要親他一下。
門外驟然傳來王震的急喊。
「殿下,借過!」
剛掩好的書房門,被王震一肩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