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話音未落,蘇鈴兒已經抱走了算盤。
「先說好,找零的銅錢也算本錢,殿下可別拿整錠銀子去賣八文錢的米!」
柳含煙抽出娘家貨棧的車馬簿,將最遠的兩處莊子劃到後頭。
先調近倉,空車不等整隊,裝滿便走。
沈知音對著車夫報的腳程,重新排了六路糧車。
哪座橋容不得兩車並行,哪段土路會誤時,都用細筆標明。
這回,她的紙不必再藏在袖裡。
葉炎收起總單,只添了一條:每批留樣,驗過才賣。
三萬石是後勁,不是今早便能堆到街上的神跡。
頭批若斷了檔,再漂亮的告示也餵不飽人。
當夜,近郊的樣糧送進府里。
試碾、試煮之後,柳含煙親自嘗了半碗粟飯,才在調運單上押印。
蘇鈴兒把碾工與車錢攤入糧價,最後將「八文」圈了兩遍。
「有得賺?」
葉炎問。
「薄得很,卻不虧。您若再隨口免錢,妾身便把算盤塞您枕下!」
「好傢夥,別人陪枕的是香囊,本殿陪枕的是債主。」
她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手上還是把府里備用的碎銀也加了進去。
第一批三百石糧食連夜裝車,後面各路也輪番接續。
沈知音把出倉時間送到各個坊里,然後拿去借票副本找錢莊核實倉號。
慶豐糧行門口掛上了新的牌子。
特級貢米,每斤八文。
趙掌柜隔著茶樓的欄杆看了一眼,然後叫夥計把舊的價格牌子燒掉。
「掌柜,這袋米是昨天二十文一袋的。」
「換的是價錢而不是大米,少嚼舌頭。」
目前每天的利錢都在催命,八十文恐怕不能一直賣下去了,他想要的是葉炎撐不過今天。
郊外並不是沒有糧食,但是收糧食、脫殼、用車,哪一樣都不容易。
等到零散的莊戶都聚齊了,城裡早就搶瘋了。
他已經準備好了後路,拿到新的鹽承銷契後,米價就會馬上降下來。
百姓會怨恨價格上漲,也會慶幸終於可以買到。
那時候鹽和糧食兩頭出貨,欠銀子自然可以還上。
樓下,一個老婦人拿著籃子數了三次銅錢,正要遞過去的時候,街上就傳來了銅鑼的聲音。
王震拿著鐵皮喇叭,聲音蓋過了糧行夥計。
「六皇子府出售平價糧食,粟米八文一斤,每人每天限購兩升,過秤收費,足斤足兩。」
幾十輛糧車停在了街口,然後分別向各個坊出發。
最前面的一輛停在了慶豐行對面,麻袋被打開,金黃色的粟米倒進了木斗里。
老婦人手裡拿著錢,忘了放手。
夥計連忙去接,但是她卻突然把手收了回去。
「我手中的銅錢,在那邊可以買到十份,憑啥給你?」
說罷,她提籃便跑。
剛才還擠在糧行門前的人,頃刻掉頭。
夥計伸手攔客,被一個挑擔漢子扒開。
「讓讓,吃貢米怕折壽,我吃八文的!」
趙掌柜撐住欄杆,死死盯著車隊。
不是幾袋糧撐場面。
第一隊尚未卸完,第二路運糧的旗號已經到了街尾。
柳含煙隨車趕到,遞給葉炎的不是邀功的帳單,而是一張補運表。
她臨時加了兩處卸糧點,免得車堵在主街。
葉炎當即讓王震分人引路。
趙掌柜快步下樓,抓起一把粟米。
「陳糧也敢賣?吃壞了肚子,皇子擔得起?」
葉炎正將驗糧樣包交給書吏,聞言扯過糧牌,直接在價錢旁添了「陳粟」二字。
「去歲存糧,無霉無壞,明著賣。本殿又沒把陳米換塊牌,便認它做貢爹。」
排隊的人鬨笑起來。
趙掌柜臉上發熱,仍不肯撒手:「拿粟冒充白米,也算救民?」
「牌上寫了粟米,你若不識字,本殿書院免費。」
葉炎掀開試煮的飯鍋,自己先盛了半碗。
蘇鈴兒將校好的官秤擺到最前頭,又讓坊丁照戶冊發購糧籌,領過便收回,免得有人來回倒騰。
每人兩升是限額,付錢按實際斤兩,不許把糧斗的重量算進去。
一名老腳夫嘗過熱飯,立刻掏錢。
他搬鹽掙來的錢尚沒捂熱,家裡便遇上米價翻番。
今早出門時還想著少買些,自己餓一頓也罷。
現在兩升糧食裝進袋子之後,竟然還剩下一半銅錢。
他拿著找零的手都在發抖了。
「六殿下就是青天,這才是給人吃的糧食啊。」
後面的人也開始喊了起來,趙掌柜手裡拿著的那把粟米也掉在地上了。
趙掌柜給他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兩個早就被僱傭來「看倉」的閒人擠出人群,其中一個人抬腳就踹了糧斗,另一個人伸手去掀飯鍋。
只要一亂,今天就賣不掉了!
王震很早就注意到了這幾個傢伙。
槍桿子橫掃過來後,兩個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下,還沒有碰到鍋沿就被甲士反剪在了後面。
「搶糧毀物,人證俱在,綁走。」
葉炎扶起差點兒翻倒的糧斗,然後看著趙掌柜。
「虧本生意還嫌慢,想把自己的錢也賠進去?」
趙掌柜不敢說話。
他回到店裡,馬上叫夥計把價格改過來,但是筆蘸了墨水,遲遲沒有落下來。
八文?
收這些米的價格都超過八文了!
不降的話,銅錢收不進來。
真降的話,賣一袋就割一刀肉。
他還沒有想好,錢莊大掌柜邱萬貫就把店門給堵上了,手裡拿著兩張驗倉單。
這個平時見到客人會笑三分的人,今天竟然連招呼都不打。
「南三倉,一萬石米,押給我,再押給通源,趙掌柜,一袋糧食長出兩條命來?」
趙掌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葉炎接過沈知音遞過來的核驗回單,倉號、封識、糧數都是一樣的。
對方並非是米價一跌就來隨意催債,是趙掌柜自己踩了雙押即追償的契條!
沈知音把兩張借據上的日期都圈上之後才放手。
這回帳算清了,銀子該往哪家追,也清楚了。
「還有兩日才到期,邱兄……」
「少叫兄!四行聯保,借據上寫得明白!」
邱萬貫揪住他衣領,將人拖到糧牌下。
他放出去的是真銀子,可不是掛在鋪門上,想改多少就改多少的價錢!
蘇鈴兒抱著算盤從旁經過,順手撥了兩下。
「八十文的牌子還掛著呢。邱掌柜,不如讓他拿牌子抵債?上頭的價可值錢了。」
柳含煙險些笑出聲,趙掌柜卻再沒力氣反駁。
八文的糧還在一車車往街里進,自己的倉里堆著米,柜上卻湊不出銀子。
邱萬貫將催債契約拍在他臉上。
「首筆二十萬,按約提前追償!午時之前若見不到現銀,這四大糧行的地契和倉單,老子全收了抵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