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音聽著門外的腳步,連那封信都不敢再看。
她怕柳含煙進來,更怕葉炎推開自己。
白日核糧時,她還敢與姐妹爭一筆算錯的腳錢,如今卻藏在丈夫身前,恨不得連名字都藏起來。
「殿下,如果再不開門的話,妾身就把今天的晚飯當作明天的早飯了!」
柳含煙又敲了敲門。
葉炎沒有去碰門閂,把信先交給沈知音。
「本殿留知音說話,帳單明天早上再核對,不要讓鈴兒餓著。」
沈知音猛的抬起頭來。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並不是細作,也不是賊。
門外停了一會兒之後,柳含煙就笑了。
「成,但是明天早上要將人還給我,帳上少了她,妾身就要多付兩趟船的錢了。」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沈知音反而更加難受了。
含煙還等著她一起辦事,但是她險些把她們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生意送給了別人。
葉炎把信給對方看了。
「欠二哥的藥錢,明天拿契來核對。錢可以掙回來還,但是方子不是你的,不能用來抵債。」
她低頭報出數目,又將催索原委說清。
葉炎沒替她一句抹平,只把今日核帳的工錢記在冊上。
「以後憑本事掙。至於今晚,帳歸帳,人歸人,莫想著拿自己抵帳。」
沈知音看著那筆工錢,眼裡的淚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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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嵩只催她拿方子,從沒問過她會什麼。
眼前這人知道她犯過錯,卻仍肯認她做對的事。
她當著他的面撕了信。
「妾身不再替他做事。藥錢,一文一文還。」
說完,她卻沒有走,反而主動握住他的手。
「我留下……不是為了求你免罰。」
葉炎原本準備開門,聞言轉了回來。
「想好了?本殿可不是坐懷不亂的和尚。」
沈知音羞得垂眼,仍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嫁都嫁了,殿下還要妾身說幾遍?」
這回,葉炎才笑著將人抱起。
她往日見帳就挑錯的膽子全沒了,只在經過書案時,伸手將那本工錢冊合好。
明日還要靠它還債。
可今夜,她只是他的妻子。
兩人進了裡間,未再提那封信。
次日一早,葉炎讓王震取來景山先前晾乾的煤樣,又搬出一直沒定型的鐵爐。
「沈側妃誠心感動上蒼,賜禦寒之法!」
沈知音正替他謄圖,聽得筆尖一歪,險些將煙道畫進爐底。
這個混帳,連這也能往外喊!
葉炎將煤樣掰開,蜂窩般的孔道上下貫通。
廢煤粉摻適量黏土作黏結料,壓實成塊,比散煤好搬運,也不易堵住進風口。
旁邊新改的槓桿壓模,用鐵柱留孔,一壓便是一塊,晾乾後才可入爐。
工匠按圖將舊鐵爐接上煙管,接縫封牢,出口引過屋檐。
王震照吩咐點火,等煙道抽力穩定,才添上蜂窩煤。
壺水翻滾時,他圍著爐子轉了三圈。
「炭煙不嗆人了!門窗一關,豈不是更暖?」
葉炎抬手便攔。
「你想把自己燜熟?」
他把留出的通風口指給眾人看。
「看不見煙,不等於沒毒氣!煙管堵了、漏了,照樣能死人。先驗排煙,再進屋用,誰也不許省這一道!」
王震趕緊將通風口旁的麻袋挪走。
沈知音已將煤料、人工、爐錢分別列開。
廢煤粉的原料錢,不足上等銀絲炭的百分之一,真正製成煤餅,加上人工車腳,京中用起來也能省去大半。
鐵爐卻不能不算錢。
葉炎直接圈住那筆。
「先做軍營與安置營的公用爐,一爐暖一屋,不必家家另買。煤餅好壓,難的是把爐和煙管及時送到。」
沈知音原本揚起的唇角收住了。
京城能省,運過幾百里雪路,還能省多少?
她另抽出一頁,開始算北運的車數。
葉炎攜圖入宮時,早朝已擺著北境急報。
北境連降早雪,三處軍營、六處災民營的薪柴只夠七日。
雍帝將李廣業附上的營冊壓在案前,臉色難看。
葉嵩也在。
他曾督鹽道,熟悉沿途運路,今日奉召議災,散朝仍須回府禁足。
葉嵩當即出列。
「父皇,六弟既得神仙眷顧,又平鹽糧兩患,禦寒之事,舍他其誰?兒臣請以六弟為北境禦寒督辦使!」
他指向急報上去歲的死者數目。
「若今年再凍死萬人,便是神技無用,應以欺君害民問罪!」
衛開濟先站了出來。
「老侯爺求的是炭,不是替誰求一張罪狀!九營尚可登記核查,整個北境有多少流民,二殿下數過麼?」
雍帝將急報拍回案上。
「舉賢還是泄憤,你自己分得清?」
葉嵩剛要辯解,葉炎已經把煤餅擺到御案前。
「差事兒臣接。至於二哥想送的棺材,留著自己裝缺德心眼吧。」
葉炎展開爐圖,連同耗煤記錄一道呈上。
「煤粉壓餅,封爐排煙。一爐可暖一屋,熱水也不用另燒。不是叫百姓圍著貴炭等死!」
雍帝拿起帳紙,目光停在耗費那欄。
按此數供暖,同樣的銀子,竟能多護住數倍的人!
「已有實物?」
「已試燒,量產還缺壓模、鐵料和車。兒臣不拿圖紙當功勞,請父皇先給這三樣。」
葉炎將李廣業的營冊鋪開。
「先保冊上九營,再沿路設棚收容流民。舊有凍傷須請醫官同行,不能一把火當成包治百病。」
雍帝當場准撥首批銀料,將此事記入皇子考功冊。
葉嵩看著那塊煤,心裡充滿了不甘。
京中有爐匠、有煤場,點起一爐火算什麼?
北邊缺少的是成千上萬的人的溫暖,運不上去,煤再便宜也只能留在京城!
他把手指放在了營冊最後一頁上。
「京中試燒容易,北邊大雪封路,六弟到時候做不到,可別才怪老天爺。」
葉炎冷笑一聲,把運路圖收了起來。
爐具不能憑空變出來,煤也不能因為一句神仙託夢就飛到北境。
但是缺少鐵可以增加爐子,缺少車也可以改變運輸方式。
這次他要把邊軍和災民熬過這個冬天,再把實績擺到父皇面前。
儲君的位置,他勢在必得!
葉炎把一隻手放在葉嵩的肩膀上。
「那你就睜大眼睛,看看本殿是怎麼處理的吧。」
「本殿接管的營里,若再因缺暖凍死一人,算我輸!」
「可如果全部保下來的話,二哥頭上那頂帽子,就得接我用來當尿壺使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