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卷著燥熱灌進大明皇極殿。
金磚地面上蒸騰著暑氣,殿內的氣氛比三伏天還要悶上幾分。
兵部尚書王洽跪在玉階下,腦門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與悲憤。
「陛下,八百里加急,延安府流寇李自成糾集亂民數萬,五日前攻破太原了。」
「晉王府上下三百多口人全沒了,晉王殿下……被那賊子點了天燈啊。」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陡然炸開鍋。
「狂妄流賊,竟敢屠戮天潢貴胄,此乃謀逆大罪啊。」
「陛下,此賊不除國無寧日,臣請速調邊軍入關剿匪,將那李自成千刀萬剮。」
內閣次輔錢龍錫邁出一步,大義凜然的跪下,雙手高舉笏板。
「臣附議,西北大旱流寇四起皆因朝廷賑濟不力,如今宗室蒙難天下震動,懇請陛下念及大明祖宗基業,撥發內帑以充剿餉。」
一時間朝臣們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請陛下撥發內帑以充剿餉。」
林澈立在百官末班,捻著袖口上五品白鷳補子的金線,冷眼看著滿朝文武如喪考妣的作態,只覺得可笑。
七月的京城一石米已經漲到二兩銀子,因為石見銀山的生野銀正一船一船的往這群人的私庫里運,
這幫人又一個勁的拿銀子購買各種物資。
海禁真就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這幫人富的流油,在城外瘋狂圈地建莊園,卻跑到朝堂上對著皇帝哭窮。
別人不知道撥發內帑充作剿餉是什麼把戲,
林澈心裡門清,這分明是借著剿匪的名義從國庫里再洗出一筆錢。
內帑只要撥出來,經過兵部和戶部層層漂沒,
最後落到邊軍手裡連三成都不到,剩下的全順理成章的洗進這幫文官的腰包。
順便他們還能把西北的爛局當成籌碼,繼續兼併百姓土地。
崇禎高坐在龍椅上,俯視著這群臣子,壓著眼底翻滾的暴戾,猛的起身一腳蹬在御案上。
朱紅色的御案翻滾著砸在玉階上,奏摺散落一地。
「內帑,朕的內帑早就空了,你們要錢自己去湊,退朝。」
王承恩趕緊高喊一聲退朝,扶著氣的打哆嗦的崇禎走向後殿。
殿內群臣見好就收,內帑既然真沒錢了,不少人暗自惋惜沒撈到油水,
但幾個領頭閣臣低垂的眉眼間卻浮現出心照不宣的冷意。
皇帝沒錢了,那這抗擊流寇的戲也就沒必要下血本去演了,
讓他們掏自己腰包去替朱家填西北的窟窿簡直是痴人說夢。
錢龍錫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慢條斯理的對著周圍的同僚拱了拱手,語氣里透著股意味深長。
「諸位大人,陛下正在氣頭上,這剿餉之事既然內帑空虛,我等也只能回去……從長計議了。」
一聲從長計議,在場的官老爺們哪個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豈會聽不懂弦外之音。
既然朝廷的羊毛薅不到了,
那就得趕緊飛鴿傳書回老家早做盤算,李自成幾萬大軍難道不吃飯。
手裡搶了晉王府那麼多金銀難道不花,糧食鹽鐵和藥材這可都是穩賺不賠的大買賣。
大明這艘破船眼看著要漏水,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可得先備好後路,暗中跟那些流寇義軍搭上線互通有無。
畢竟鐵打的門閥流水的皇帝,萬一哪天真改朝換代了,
只要家族底蘊在手裡有糧有錢,換身朝服去拜新主子就是了,他們照樣能高踞廟堂做新朝的股肱之臣。
一群人互相交換著眼神,魚貫退出皇極殿。
暖閣內冰鑒里散發著涼氣。
腳步聲響起,林澈連門都沒敲就直接跨過門檻,自顧自的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順手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好茶啊,陛下這日子過的越發滋潤了。」
崇禎抓起桌上的鎮紙,猛的砸向林澈。
林澈腦袋微偏,鎮紙擦著耳廓飛過砸在黃花梨木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放出去的狗,咬死了朕的皇叔。」
崇禎的聲音冷的掉渣。
「晉王一系三百多口人被李自成點了天燈,林澈,你這把火是不是燒的太旺了。」
林澈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毫不掩飾眼裡的嘲弄。
「陛下心疼了。」
「那可是太祖皇帝傳下來的血脈,是朕的至親,是朕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啊。」
崇禎雙眼通紅,拍著桌子怒吼,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是嗎。」
林澈挑了挑眉。
「李自成從晉王府的地窖里抄出了白銀七百萬兩,黃金三十萬兩,發霉的糧食堆的像山一樣,延安府百姓易子而食,你這位手足兄弟在府里用牛乳餵狗。」
林澈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崇禎。
「這搶來的錢三成分給了百姓,留了兩成在西北招兵買馬,
另外一半正秘密運往京城,既然陛下心疼這位摯愛親朋,
那行,臣這就下令把錢原路退回去,沒準能找到個辛存的血脈呢。」
「不過嘛……火器局的爐子立馬就得熄火,廉政公署老耿發不出餉錢,
咱們哪有錢生產火器,哪有錢幹這干那的,這西北的爛攤子陛下您還是指望那滿朝的肱股之臣吧。」
暖閣內安靜了兩秒。
崇禎臉上的悲憤瞬間凝固,他咳嗽了一聲,默默坐直身體理了理龍袍的下擺。
「……得加錢。」
林澈一愣。
崇禎咬牙切齒的瞪著他,眼裡滿是血絲,卻透著股病態的亢奮。
「朕的意思是既然李自成這流寇幹活如此利索,
下次讓他多殺幾家,西北那些藩王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朕抄明白點。」
林澈笑的很開心。
「今天朝堂上百官逼著朕拿內帑充作剿餉。」
崇禎冷嗤一聲,語氣森寒。
「這群碩鼠,拿朕的錢去剿朕放出去的狗,到頭來大頭還要落進他們的腰包。」
「所以說陛下看岔了,他們這哪裡是在逼宮,分明是在給咱們遞發財的梯子。」
林澈往椅背上一靠,笑容玩味。
「既然這幫官員非要演一出忠臣泣血求剿匪的大戲,
咱們順水推舟陪他們唱就是了,只不過這看戲的票錢得他們自己掏。」
「如何讓他們掏。」
崇禎眉頭緊鎖。
「這幫人貪得無厭,拔根毛都跟要他們的命一樣。」
「那就直接要他們的命。」
林澈沒順著往下說,而是從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不緊不慢的推到御案上。
「劉黑子剛從福建傳回的消息~大明皇家遠洋艦隊的第一批蓋倫帆船已在安平港下水,火炮全部裝配就緒。」
在崇禎微震的目光中,林澈眼裡透出森森冷意。
「這幫人在海外發著絕戶財,大把的生野銀砸進國內,硬生生把物價都給炒上去了,
現在咱們的艦隊成了,第一件事絕不是打外敵而是封海,
大炮直接架在航道上,把南邊的出海口給我死死鎖住,片板不許下海。」
「航道一斷就等於掐斷了他們的咽喉,去東洋的補給運不出去,
石見銀山搶來的成噸白銀運不進來,不出半個月這幫人看著船停運,絕對急的團團轉。」
林澈手指輕敲著桌面,冷笑一聲。
「等他們急的求爺爺告奶奶的時候,
咱們就掛牌成立大明皇家特許遠洋商號,
規矩就一條,想讓船隊繼續出海去東洋,那就拿真金白銀來買公司的股份。」
「要麼乖乖傾家蕩產入股,把在石見銀山吃進去的銀子全吐出來,
以後大家利益捆綁老老實實給陛下打工。」
「要麼就讓他們那些造價高昂的海船和高薪招募的打手一輩子爛在港口裡發霉,
眼睜睜看著石見銀山的金山銀海變成他們摸不到的死坑。」
「入股的錢是海上的買路財,一碼歸一碼,可今天朝堂上那群碩鼠口口聲聲為了大明,
逼著朕掏內帑去剿咱們自己放出去的狗……
明面上的這筆剿餉又該怎麼名正言順的從他們身上刮出來。」
林澈走到門邊,半個身子隱在陽光里,他回過頭勾起個漫不經心的笑。
「陛下忘了他們今天在大殿上哭訴的國家危亡了麼。」
林澈輕蔑的扯了扯嘴角。
「既然百官這麼憂國憂民,等商辦恢復了海貿他們賺了錢,
咱們就成全他們~直接在商辦的利潤里單立一項剿餉特稅。」
「咱們不但要用股份榨乾他們手裡的本金,
還要讓他們以後在海上賺的每一文錢都得先給朝廷交剿匪的保護費,
這群碩鼠不是想要剿餉嗎,那就讓他們自己掏錢,
等錢真到了,咱再拖著,等西北差不多了,這錢直接拿來招安,花他們的錢,養咱自己的兵。」
林澈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所以請陛下準備移駕南下吧,這場收網分錢的大戲,大明新鑄的火炮也該去海上聽個響了。」
就在君臣二人於暖閣內敲定這盤宏圖大棋,正欲大展拳腳之際——
「砰!」
暖閣緊閉的殿門忽然被猛地撞開。一名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連規矩都顧不上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摔進殿內,頭頂的烏紗帽滾落一旁,渾身抖如篩糠。
他雙手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鳥羽、沾著暗紅血跡的八百里加急,重重磕在金磚上,悽厲的哭喊聲瞬間撕裂了紫禁城的寧靜:
「陛下!遼東急報!東江鎮毛文龍毛總兵……突發暴斃!死因成謎,至今尚未查明死因!」
大明新鑄的火炮還沒來得及去海面上聽響,東江鎮這根死死釘在建奴後方的定海神針,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