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青花茶盞在御階上摔的粉碎。
茶水裹著碎瓷濺上金磚,洇開一小片深色,順著磚縫慢慢往下滲。
崇禎雙手撐著龍案,身子前傾,眼裡全是血絲。
案頭三份八百里加急還掛著冰碴,已經被他攥成了一團爛紙。
「好啊,朕的好臣子,大明的好柱石!」
他嗓子是啞的,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朕讓滿桂向永平靠攏,他回摺子說兵無糧草寸步難行!」
「朕讓孫承宗從山海關出兵鉗住關寧軍,朕的三朝老臣跟朕說什麼?」
「建奴去向不明,各堡需據守險要未敢輕動!」
紙團砸下丹陛,骨碌碌滾到錢龍錫腳邊。
「袁崇煥封營抗旨,他們不合圍也就罷了,還一個個替他叫起屈來!」
「這遼東到底是大明的遼東,還是他袁崇煥的遼東!」
尾音在殿裡撞了幾圈,被窗外北風壓了下去。
滿朝文武沒人吭聲。
錢龍錫垂著眼皮挪了挪官靴,靴底不偏不倚踩住那團急遞。
他扶正烏紗,捧起笏板,繞開地上的碎瓷走到殿中。
「陛下,臣以為諸位總兵所言,不無道理。」
語氣平淡,透著股教訓晚輩的意味。
崇禎腰一挺。
「錢龍錫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們這是抗旨,是脅迫君父!」
「陛下息怒。」
錢龍錫腰彎的不深不淺。
「關寧鐵騎只認督師,這有違規制,卻是遼東苦寒之地活命的法子。」
「建奴主力並未走遠,萬一去而復返永平四城誰來守?」
「滿桂與孫閣老老成謀國,正是怕此時拿人激起譁變。」
他抬起頭,滿臉褶子裡透著一種不慌不忙的悲憫。
「陛下試想,三萬邊軍若真寒了心調轉刀口,京師九門的炮擋的住建奴嗎?」
「擋的住那些連哪段城牆年久失修都一清二楚的自家兵嗎?」
「你敢威脅朕!」
崇禎一腳踹翻鎏金香爐,炭火混著香灰潑了一地。
幾個站的近的小黃門跳著腳往後躲。
王洽急忙出列,撲通一聲跪在錢龍錫身後。
「陛下,錢閣老句句肺腑,關寧鐵騎是遼東的門閂,些許跋扈也是為了鎮住建奴。」
「若為幾個殺良冒功的由頭輕動干戈,正中黃台極下懷啊!」
他額頭一下下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真逼反了遼東,祖宗社稷頃刻化為齏粉,臣等粉身碎骨不足惜!」
「大明江山不能葬送在一時意氣上!」
「臣等附議,懇請陛下以安撫為上!」
呼啦一聲,文官班列跪下去七成,一張張臉大義凜然。
崇禎站在御階上,俯視那片黑壓壓的烏紗。
兩天前那捲羊皮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攥住了刀把。
現在才明白刀刃朝著的是他自己。
這群士大夫和邊將織成的網,他一個十九歲的皇帝連個線頭都扯不動。
這不是廷議,是逼宮。
林澈站在班列前頭,手按刀柄沒跪。
他看著錢龍錫和王洽漲紅的老臉,覺得這兩人分外滑稽。
遼東不產一粒米,三萬騎兵加上十幾萬輔兵民夫,人吃馬嚼全是真金白銀。
朝廷那點被層層剋扣過的遼餉,借祖大壽十個膽子也養不活這麼多兵。
邊將敢抗旨,底氣不在這皇極殿,在東南。
江南的棉布和糧食順著海商的船運到遼東,再由遼東將門轉手賣給建奴和蒙古。
大明在流血,江南的家族和遼東的軍頭趴在邊牆上吸髓。
斬一個袁崇煥,斷的是江南半數走私家族的財路。
所以錢龍錫不急,他巴不得袁崇煥鬧的再大些。
好讓皇帝看清楚,這個帝國的命脈攥在誰手裡。
「安撫。」
崇禎跌坐回龍椅,指甲在扶手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好一個安撫,照你們的意思,朕不但不能治他的罪還得嘉獎他抗旨有功?」
錢龍錫聽出皇帝的口氣鬆了,腰杆直起來幾分。
「陛下聖明,臣請由內閣擬旨加袁崇煥太子太保銜賜蟒服。」
「再發內帑一百萬兩犒賞關寧將士,以安軍心。」
崇禎笑出了聲,笑的肩膀發抖,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聽著瘮人。
東林諸臣都在等,等皇帝把這口氣咽下去。
一直沒開口的林澈動了。
他鬆開刀柄,從幾個跪著的言官中間穿過去站到殿心。
「臣,附議錢大人。」
滿殿的哭聲和喘氣聲一下子全斷了。
王洽正抹著眼淚,脖子猛的一擰直勾勾盯住林澈的後背。
錢龍錫也愣住了。
他料定這個在遼東砍了多鐸的瘋子會跳出來罵娘。
連彈劾他離間君臣激變邊軍的摺子都讓御史揣在袖子裡了。
龍椅上,崇禎的手指摳進了龍案邊緣的雕花。
「林澈,你再說一遍。」
林澈轉過身,面朝龍椅。
「臣說,臣附議內閣次輔錢龍錫錢大人,遼東將士冰天雪地里賣命沒功勞也有苦勞。」
他側過臉,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官。
「幾萬張嘴要吃飯,朝廷給不足錢糧人家只好自己想辦法。」
「借道建奴也好,拿幾個村子的百姓腦袋湊數也罷,算多大的事?」
他走到錢龍錫跟前,彎下腰跟老頭臉對著臉。
「大明百姓多的是,死幾個換關寧鐵騎安穩,這買賣划算。」
「錢大人說的對,逼急了三萬鐵騎打到京城底下,誰受的了?」
殿裡靜的能聽見炭盆里木炭裂開的輕響。
這話字字帶刺,可誰都聽的出分量。
林澈是皇帝手裡唯一握著兵的親信,他開口服軟等於替皇帝把台階鋪好了。
在文官們看來,這叫識時務。
錢龍錫的鬍子抖了兩下,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連這條見誰咬誰的瘋狗都鬆了口,皇帝手裡是真沒牌了。
「林大人年紀輕輕能識大體,實乃朝廷之福。」
他撣了撣袍袖上的香灰,沖崇禎拱手。
「陛下,既然林大人也深明此理,請陛下即刻下旨撤回圍攏永平的各路兵馬。」
「賜銀安撫袁督師。」
崇禎盯著林澈的側臉。
詔獄底牢里那個敢把天捅個窟窿的林澈呢。
兩千輕騎就敢鑽進建奴十萬大軍腹地當場斬了關寧百戶的林澈呢。
他胸口起伏的厲害,一股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寒意順著脊樑往上爬。
他張開嘴,那口憋了整整一個早朝的火就要噴出來~
林澈的頭偏了一下。
很小的角度,跪著的百官看不見只有高坐御座的人才看的清。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退讓也沒有懼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就那麼看著他,透著一股早就料到結局的意味。
崇禎讀懂了。
別掀桌,現在掀城裡城外一起動手京城會被燒成白地。
他的手一點點鬆開了龍案。
「內閣……擬旨吧。」
崇禎閉上眼,後腦抵著椅背。
「依錢龍錫所奏加袁崇煥太子太保賜蟒服,令孫承宗和滿桂各回駐地。」
錢龍錫剛要叩首,崇禎又開了口,聲音冷的發澀。
「至於那一百萬兩,內帑沒有。」
「盛京帶回來的銀子鑄炮募兵修九門早花幹了。」
「戶部的帳你錢閣老比朕清楚,老鼠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賞銀先記在帳上,等開春漕糧入京鹽課解到再議。」
錢龍錫眉頭一跳。
他抬眼看了看林澈,林澈垂著手站著眼皮都沒抬。
一百萬兩沒到手,可太子太保和蟒服撤兵這三樣實打實都拿到了。
皇帝已經跪下去一條腿,剩下那條早晚也得跪。
「陛下聖明!」
殿內轟然一片,文官們齊刷刷叩首山呼,聲音大的幾乎要掀了殿頂的琉璃瓦。
那是馴服了皇權的得意,是江南走私大網保住了的狂歡。
君臣邊將三方角力士大夫大獲全勝,國柄又牢牢攥回了他們手心。
散朝時百官出午門的腳步都輕快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壓著嗓子說笑。
王洽追上錢龍錫低聲道。
「閣老運籌帷幄!」
「那林澈再橫,到了幾萬關寧鐵騎的真刀真槍跟前還不是乖乖低了那顆頭。」
錢龍錫冷哼一聲,捻著鬍子看灰濛濛的天。
「一個黃口小兒靠幾件新奇火器走了狗屎運,真當自己能蚍蜉撼樹?」
「大明的規矩是咱們定下的,豈是他能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