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靜得很,連陶壺蓋子被熱氣頂的咔噠響聲都聽的一清二楚。
那本包著黃綾的冊子就擺在金絲楠木桌面上,離李弘濟的手也就一寸遠。
老人沒去碰它,手裡還死死攥著火鉗,鉗尖上的炭灰一點點的往下掉。
朱純臣喉結滾了一下,想起上回在暖閣的事。
這個年輕人寫的那三張紙條,他當時就給燒了。
可到現在半夜還會驚醒,今天倒好,直接換成了一本冊子。
林澈伸出兩根手指,隨手把那層黃綾挑開。
黑色的封皮上一個字都沒有。
翻開第一頁,朱紅的大字壓滿了整張紙面,寫著大明皇家特許遠洋商號。
頁腳蓋著一方四四方方的朱印,紅色的印泥都吃進了紙里。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徐允禎腿一軟,往後退了半步,直直撞在張世澤身上。
張世澤也顧不上扶他,捻念珠的手都僵住了。
李弘濟攏在袖筒里的那隻手,隔著棉袍死死的攥住了膝頭。
這可是御寶,是乾清宮裡那位親手按下去的。
「海禁開了。」
林澈的聲音不高,透著股冷意。
「松江、寧波、泉州、廣州四處設關。」
「往後這片海不歸走私船了,也不歸海寇了,全歸朝廷。」
他順手翻到第二頁,上面是一格一格的空欄,還全都空著。
「這本冊子原本是給文官留著的,只要交了隱田和鹽引,就能上船分紅。」
林澈的手指在那空格上點了點。
「可我現在改主意了,一個座都不給他們留。」
「海上的利全給武勛,皇家牽頭,諸位入股,鄭家出船護航。」
朱純臣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來。
「林大人……」
徐允禎最先憋不住了,臉上的豬肝色還沒褪乾淨,聲音都有些打飄。
「那……那給咱們幾家分多少啊?」
林澈看著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成。」
「皇家拿五成去養新軍造火器,鄭家拿兩成,畢竟人家出人出船拿命去填。」
林澈放下手。
「剩下這三成,全歸在座諸位,還有你們身後那些淮西老親。」
他順勢往椅背上一靠。
「三成聽著是少,可按我定的則例,商號獨攬四關的大宗買賣。」
「這頭一年的紅利就不會少於兩千萬兩。」
他盯著那幾個人。
「三成,那可就是六百萬。」
「這帳上可是乾乾淨淨的,往後諸位不用再去喝什麼兵血了。」
「也不用去圈窮人那幾畝薄田了。」
六百萬兩。
他們三家兼併田地加上放印子錢,一年刮到頭也就那麼幾十萬兩。
徐允禎的嘴唇直哆嗦,硬是半天沒發出聲來。
張世澤到底先回過神來,嗓子壓的很低。
「這世上可沒有白給的買賣啊。」
他死死盯著林澈。
「林大人這麼大一塊肥肉扔過來,想要咱們拿什麼換?」
林澈根本沒理他,眼睛只盯著坐在主位上的老人。
「侯爺是個明白人,條件就兩個。」
林澈豎起第一根手指。
「交出京營,兵符印信和五軍都督府的武官任免,全都一併交到兵部。」
「由我來整編裁汰。」
他加重了語氣。
「千總以上的位子,你們一個名額都別想留。」
「不行,絕對不行!」
朱純臣急的一巴掌拍在桌上,連茶盞都跟著跳了起來。
「京營可是咱們幾家的根啊!」
「要是交了兵,咱們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到時候誰都能上來踩上一腳!」
「你現在就有牙了?」
林澈連頭都沒回。
「就憑那三萬個連刀都提不穩的廢物,你還指望他們能護你滿門?」
他冷笑了一聲。
「這京營到了我手裡,那是拿商號的銀子餵出來的。」
「餵出來的兵只認皇上,絕對不認國公。」
林澈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拿著這本冊子,去跟那些文官一刀兩斷。」
他直勾勾的盯著李弘濟。
「你們要聯名上疏,死保開海設關。」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
「再把你們各家埋在江南的暗線和死士全都翻出來。」
「跟著廉政公署去抄那些抗稅士紳的家。」
「我要你們武勛做皇上手裡的刀,親手去剁了江南那些門閥。」
大堂里沒人說話。
炭盆里的一塊炭突然裂開了,發出噼啪的一聲脆響。
徐允禎的肩膀都跟著猛抖了一下。
這交兵權簡直就是生扒了武勛的皮。
要去抄江南,那就是把天下的讀書人都給得罪個乾淨了。
往後史書上記下的那一筆,只會比罵袁崇煥的更狠。
哪天要是海貿翻了船,或者皇上翻了臉。
他們可就是天下共討的國賊了,到時候連個替他們喊冤的人都找不著。
「林大人……」
李弘濟終於開口了,嗓子乾的發澀,聲音都在打顫。
「你端來的這哪是什麼瓊漿啊。」
「這分明就是一碗摻了砒霜的毒藥,還要老朽當著你的面硬灌下去。」
他雙手撐著桌沿慢慢的站了起來,佝僂著背。
低頭死死盯著那方朱印看了很久。
「那要是……要是老朽不喝呢?」
他猛的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裡突然亮了一下。
活像頭老狼被堵在洞口時齜出來的那點殘牙。
林澈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喝,那你連喝砒霜的機會都沒了。」
他朝門外偏了偏頭。
「袁崇煥在永平連十天都撐不過去了,遼東將門也是自身難保。」
「東林的銀子也斷了,現在就只剩下在午門外頭跪著哭的份了。」
他轉回來看向老人。
「侯爺真覺得這場雨落下來,你們淮西勛貴還能找個屋檐躲的乾乾淨淨?」
他的聲音壓的極低。
「我只要出了這道門,明天一早廉政公署就會去封了成國公府的當鋪。」
「英國公在順天府外的那三萬畝隱田,也會讓人去一畝一畝的丈量。」
「至於侯爺您……」
他故意停了一下。
「您在南京守備任上,那幾船報了損耗的鳥銃和火藥最後到底賣去了哪裡。」
「那些帳冊我都替您理的清清楚楚了。」
李弘濟嘴角的褶子猛的抽動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敢出聲。
「要麼你們就乖乖上船,去海外大把的撈銀子,做大明真正的柱石。」
「要麼就死留在岸上,跟那些文官一起進詔獄的底牢。」
他冷笑了一聲。
「那裡頭的位子,我早就說過,給諸位好好的留著呢。」
林澈轉身從供桌的香筒里抽出一根線香,直接就著炭盆點著了。
他一把將香插進李弘濟那隻茶盞的茶葉渣里。
「就半炷香的時間,等香燒完了,這冊子我就直接帶走。」
青煙筆直的往上飄著。
李弘濟死死的盯著他。
老人打嘉靖末年落地,如今也活了七十多歲了。
他親眼見過張居正身後被抄家奪諡,見過滿朝文武跪在地上喊九千歲。
更見過那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最後落得個吊死在阜城客店裡的下場。
權臣也好,閹宦也罷,哪怕是清流,這麼多年起起落落的。
誰不講個規矩,誰做事不講個留點餘地。
可偏偏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是一點都不講。
他壓根就不是來商量的。
李弘濟慢慢的回頭看了一眼。
朱純臣死咬著腮幫子,張世澤直勾勾的盯著那點香頭。
徐允禎的眼睛更是一個勁的往那本冊子上瞟。
怕也是真怕,可怕底下壓著的那點貪念,這會兒是誰都藏不住了。
祖宗在馬背上拼死砍出來的那點血性,早就被磨的一乾二淨了。
那線香已經燒下去一小截了。
李弘濟絕望的閉上眼,胸口劇烈的起伏了很久。
他這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罷了……罷了……」
那隻乾瘦的手哆嗦著伸了出去,一把按在了股冊上。
正正的壓在那方朱印旁邊。
「這碗毒藥,老朽今天……喝了。」
「京營的兵符明早我就讓人送去兵部。」
「江南那些人家的名冊,今晚定會送到林大人的府上。」
三個國公同時長出了一口氣,可那口氣才出到一半就變了味。
一個個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狂熱。
這齣海的船票,到底是到手了。
林澈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嘴角勾了勾笑了笑,順手就把冊子收進了袖筒里。
「侯爺果然是個痛快人。」
他轉身就往外走,剛到門檻處卻突然停住了腳步,也沒回頭。
「既然大傢伙都上了同一條船,有件事就先給諸位透個底吧。」
「李自成把袁崇煥死死堵在了永平,關寧軍的糧草已經斷了。」
他稍微側了下頭。
「袁崇煥的人這會兒已經在去喜峰口的路上了。」
「他這是要拿關內的門,去換皇太極出兵給他解圍呢。」
林澈抬起頭,靜靜的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
「不出半個月,建奴的馬蹄子可就要再踩進關來了。」
「什麼?!」
徐允禎嚇的直接失聲叫了出來。
林澈一把拉開門,夜風瞬間灌進大堂里。
炭盆里的火苗都被壓的猛的一矮,那根香頭卻忽的亮了一下。
「這兵權你們是交了,可諸位府里那些拿高餉養著的家丁。」
「如今也該拉出去好好的見見血了。」
「咱們這商號頭一樁的大買賣,我就要拿正黃旗的人頭來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