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怕李自成不好解釋便插了句嘴,語氣聽起來挺隨意的。
「爹,這事兒您不知道,朱老弟這批皮草可是要去江南賣大價錢的,路上不太平。」
「這李大掌柜在門外練陣型呢,就是防馬匪,這不是為了護著朱老弟的家業嘛。」
「原來是這麼回事。」
林守成拍了拍大腿,看李自成也稍微順眼了點。
「練陣型倒也算盡心,就是動靜大了點,吵著街坊四鄰也不好。」
「澈兒啊,你在通政司當差,回頭跟順天府打個招呼,別讓官差找朱老弟麻煩。」
林澈把笑意往下壓了壓,一臉認真的點頭。
「爹放心,我都記下了。」
酒過三巡,那鹿血酒的後勁上來了,林守成又是出風頭又是高興,這會兒徹底醉死過去,趴在桌上直打呼嚕。
林澈往角落裡瞥了一眼,給老耿遞了個眼神。
老耿總算是鬆了口氣,趕緊招呼兩個壯實僕役過來,輕手輕腳的把林守成架起來往外走。
林澈端起茶杯,看向一直縮在邊上沒敢出聲的葉紹袁。
「葉世伯,我爹這酒量不行,客房都收拾好了。」
「外頭風冷,世伯要是沒別的事,也早點歇著吧,明兒我安排人送世伯去國子監拜訪名師。」
葉紹袁早就坐不住了,這頓飯吃的心驚肉跳,後背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他慌忙站起身,兩隻手不停的拱著,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講。
「賢侄安排的妥當,老夫……老夫這就去歇著。」
屏風後的葉小鸞聽到這話,手忙腳亂的跟著跑了出去,死死貼在她爹身後。
路過正堂的時候,她把頭埋的極低,就盯著腳下的青磚。
她連半個眼神都不敢往主位上飄,生怕看到那個正端著茶杯的年輕尚書。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老耿從外頭帶上,風雪聲全被關在了外頭。
暖閣里剛才那種哄小孩似的玩笑氣氛一下子就沒了。
屋裡瞬間靜了下來,冷颼颼的。
崇禎也不裝什麼闊老闆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脊背挺的像桿槍。
他眼神沉了下來,那種屬於天子的威壓又回到了身上。
李自成臉上的討好和堆笑也退的一乾二淨。
他那張臉板了起來,又變回了那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將。
他往後退了半步,右腿一彎,膝蓋咚的一聲砸在青磚上,雙手抱緊了拳頭。
「臣,平遼侯兼征北大將軍李自成,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靜靜看著跪在腳下的人,隨意的抬了下手。
「免禮,賜座。」
李自成站了起來,挪到椅子邊上,只敢半拉屁股挨著座兒,腰杆挺的僵直。
林澈沒起來見禮,隨手就把冷茶潑進了火盆里。
炭火呲啦響了一聲,冒起一股白煙。
「說正事吧。」
林澈抄起一根鐵釺隨便撥弄兩下炭火,語氣平淡的很。
「京郊大營整編的怎麼樣了,祖大壽死後,關寧軍那三萬兵痞沒鬧出什麼亂子吧?」
李自成臉色一正,馬上抱拳。
「回大帥的話,按您的軍令,三萬關寧軍全打散了,跟臣手下八萬老弟兄混編在了一起。」
「臣挑了最刺頭的幾個百戶,當著全軍的面點了天燈,如今這十萬人編成了十二個鎮,都由臣的親信接管。」
「火器局撥的兩萬杆燧發槍和一百門野戰炮,都分發下去了,只要大帥一聲令下,這十二鎮隨時能出關,把皇太極趕回長白山吃雪!」
林澈微微點頭,對李自成辦事的利索勁兒很是滿意。
對付關寧軍那幫殺良冒功的兵痞,講道理純屬廢話。
就得用比他們更狠的手段打斷他們的脊樑,這樣才能捏出能打硬仗的兵。
這時候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踩雪聲。
老耿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個竹筒,上面封著厚重的紅漆,還蓋著東廠提督的印。
他臉色凝重的快步走到林澈身邊。
「大帥,曹公公從江南發來的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六匹驛馬,送信的番子剛到門口就吐血昏死過去了。」
林澈眼神收緊了一些。
曹化淳去江南收拾那二十三家鹽商,按理說大局早定了。
江南那些富戶在廉政公署面前翻不起水花,抄出來的八百萬兩白銀這會兒該在回京的路上了。
能讓曹化淳用上這種級別的密報,絕對不是小事。
林澈接過竹筒,扣開紅漆封泥,把裡頭那捲薄薄的絲帛抽了出來。
視線在絲帛上掃了兩遍,林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看來,咱們殺的人還是太少了啊。」
林澈把絲帛丟在崇禎面前的桌案上,聲音里透著股滲人的冷意。
崇禎拿起來掃了一眼,臉色頓時黑到了底。
「張溥,復社,這幫讀書人真是膽大包天!」
崇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酒杯里的殘酒都震得濺了出來。
絲帛上的消息屬實驚人,江南那二十三家鹽商是被抄了,可背後的士紳集團根本沒閒著。
復社那個張溥串聯了江南十三府的幾百個大儒,暗地裡拉攏了近萬名準備進京參加春闈的舉子。
他們的要求就一個,逼朝廷法辦林澈,恢復海禁,廢除商稅,把稅權還給地方。
歷朝歷代讀書人罷考都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士子的心一散,朝廷的根子也就爛了。
這幫江南士紳就是看準了崇禎要臉面重名分,想用這招逼皇帝低頭,來個棄車保帥。
「皇上息怒。」
林澈還是靠在椅背上,從袖子裡摸出那把西洋折刀在手裡轉著,刀刃被燭光一照直晃眼。
「他們既然想把事情鬧大,那咱們就陪他們玩把大的,這群讀死書的酸儒,還真以為攥著幾支筆就能扛住火槍大炮了。」
「林卿,這事不能大意。」
崇禎眉頭擰成了疙瘩,眼裡明顯帶著忌憚。
「要是真讓他們在貢院門前鬧起來,全天下的眼睛可都看著呢,言官御史肯定得群起而攻之。」
「朕總不能下令把那一萬多舉子全殺了吧,那史書上寫下來,朕豈不是成了桀紂那樣的暴君。」
林澈聽完,悶聲笑了起來。
他把折刀收進袖子,視線慢悠悠的轉到了桌子另一頭的那疊宣紙上。
那是剛才老爹林守成借著酒勁寫的,洋洋灑灑一篇彈劾奏疏的草稿。
林守成文筆確實好,引經據典的,從春秋大義一路罵到祖宗家法。
他把林澈這個兵部尚書寫成了一個欺上瞞下結黨營私的絕世奸臣,簡直比魏忠賢還可惡十倍,就差把活閻王三個字寫紙上了。
林澈伸手把那疊草稿拿了過來,手指在紙背上彈了兩下,嘩啦直響。
「皇上,您覺得,我爹這篇罵我的文章,寫的怎麼樣?」
林澈帶著點笑意看向崇禎。
崇禎愣了一下,完全沒懂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能幹咳了一聲。
「林老太爺學富五車,這文章寫的……確實犀利。」
「那是當然。」
林澈把草稿疊好,隨手塞進袖子裡。
「江南那幫士紳不是想找個領頭羊嘛,張溥名聲是大,可在朝堂上沒根基。」
「要是這個時候,冒出來一個新科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寫一篇震動朝野的彈劾文章,還帶頭衝鋒呢。」
崇禎心頭猛的一跳,一下子反應過來了他的打算。
「你……你要利用你爹。」
「有什麼不行的。」
林澈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盯著那忽明忽暗的火苗,語氣平靜的讓人心底發毛。
「我爹就是個認死理的清流,滿腦子都是忠君愛國那一套,他既然這麼想彈劾那個跟他兒子同名的活閻王,那我就給他這個機會。」
「我會讓廉政公署在暗地裡推一把,把這篇草稿連夜印個幾萬份,撒的滿京城都是。」
林澈轉過身,直勾勾的看著崇禎那驚疑不定的眼睛。
「我要讓我爹,變成天下清流學子眼裡的聖人,變成他們反抗朝廷的旗幟。」
「等到春闈那天,這上萬名舉子群情激憤,以為自己贏定了的時候……」
林澈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殘忍的弧度。
「我就會當著全天下讀書人的面,穿著這身正二品的紅袍官服,站在貢院的台階上,當面叫他一聲爹。」
暖閣里的空氣徹底僵住了。
崇禎死死盯著眼前的林澈,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他腦袋裡已經能想出那副畫面了。
當天下士林供在神壇上的抗爭領袖,發現自己拼死彈劾的國賊,那個活閻王,居然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當那些準備跟著林守成流血死諫的復社學子,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道德高地,從頭到尾就是個大笑話。
那種信仰全塌了的絕望感,那種被人當猴耍的恥辱,絕對比用一萬把刀砍了他們的腦袋還要殘忍一百倍。
不見血,純粹是殺人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