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劍拔弩張的大朝會算是暫時消停了。
崇禎皇帝看似氣急敗壞的拂袖而去。
皇帝沒有當場下旨,百官言官只當是皇權妥協的前兆。
消息飛速傳出宮禁。
京城內外暗中串聯的江南士子們徹底陷入狂熱。
他們自以為靠著人多勢眾就能逼退皇權。
卻不知那高懸的屠刀已經悄然對準了他們的脖子。
接下來的兩天朝堂上詭異的安靜。
林澈也告了病假閉門不出。
唯有這場反常的春雪越下越大。
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大清洗。
終於到了春闈大典開鑼的正日子。
崇禎四年的春寒比往年都要冷上幾分。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
將京城內外裹的嚴嚴實實。
貢院街正牌坊下黑壓壓的人群將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上萬名江南舉子頭扎刺目的白巾。
頂著風雪席地而坐。
人群如同白色潮水般涌動,透著一股魚死網破的悲壯。
復社領袖張溥與十幾名江南大儒站成一排。
他們身披麻衣,肩上扛著孔廟裡請來的沉香木牌位。
這群人死死封住了貢院的兩扇朱漆大門。
高高搭起的木台上。
林守成一襲簇新的青色長衫迎風而立。
經過這幾日暗中滋養的十全大補湯。
這位新科舉人此刻面色紅潤。
冷風吹過他的花白鬍鬚。
他非但沒覺的寒冷,反而生出指點江山的豪邁錯覺。
林守成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將溫熱的湯藥一飲而盡。
一股熱流直衝腦門。
他展開手裡寫著虛懷若谷的摺扇指著皇城的方向。
洪亮的聲音壓過了呼嘯的風雪。
「天下財賦半出江南,那國賊林澈為了填補他窮兵黷武的窟窿,竟敢封鎖長江!」
「屠戮我江南二十三家忠良啊,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林守成重重跺腳,手裡的摺扇在半空亂揮。
「商稅是與民爭利的惡政,海禁更是大明列祖列宗定下的鐵律!」
「這狗賊仗著手握幾杆洋槍,就要掘我大明根基!」
「他要斷天下士子的活路啊!」
「我等讀聖賢書的人,豈能坐視妖孽禍國!」
「春闈在即,老朽雖不才,願拼了這條老命為天下讀書人趟出一條血路!」
「皇上若不殺林澈,這貢院的門我等就用腦袋撞開!」
「這春闈,不考也罷!」
這番話夾雜著渾厚中氣在貢院街上空久久迴蕩。
台下的上萬名江南舉子被徹底點燃了情緒。
這些人多是江南鹽商和海貿財閥的子弟。
林澈斷了走私海貿,就等於斷了他們的錦衣玉食。
如今有人挑頭把這私利包裝成保名教衛祖制的大義。
他們自然群情激憤。
「誅國賊,保名教!」
「請皇上斬林澈啊!」
聲浪排山倒海,震的貢院瓦片上的積雪直往下落。
張溥看著沸騰的人群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他走上前對著台上的林守成深深一拜。
然後聲音哽咽的開了口。
「林老先生高義,若非您老挺身而出,寫下這字字泣血的討賊檄文……」
「我江南士林恐怕永無翻身之日了!」
「先生今日的義舉堪比歷代直言敢諫的名臣。」
「您必將名垂青史,受萬世景仰啊!」
底下的十幾名大儒也跟著齊齊躬身下拜。
「林老先生真乃我大明脊樑,當世聖人啊!」
上萬名舉子見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眾人齊聲高呼林老聖人。
林守成看著腳下烏壓壓跪伏的江南才子。
他感受著那股排山倒海的尊崇與敬仰。
手也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那是極度亢奮帶來的戰慄。
他苦讀半生在老家受盡冷眼,連考個舉人都磕磕絆絆。
誰能想到剛一進京竟成了天下讀書人的精神領袖。
這也算是萬家生佛了。
他努力壓抑著上翹的唇角,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
「諸位快快請起,老朽不過是憑著一腔血勇。」
「只是為這天下蒼生說句公道話罷了。」
就在貢院街鬧的不可開交之際。
午門外同樣是一副黑壓壓的景象。
內閣次輔錢龍錫跪在最前方的青石磚上。
他身後足足上百號京官整齊劃一的跪伏在雪地里。
雪花落滿官帽。
這群大明朝廷的核心官僚凍的瑟瑟發抖。
卻誰也不敢率先起身。
午門城樓上突然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內閣首輔溫體仁披著件厚實的貂裘慢悠悠走來。
他停在城樓邊緣俯視著下方跪成一片的百官。
溫體仁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側過身對著錢龍錫低聲開了口。
「次輔這一跪,可真是跪出了氣勢啊。」
錢龍錫微微側目。
他透過風雪看向城樓上那道身影壓低了聲音。
「首輔不也在城樓上站的穩穩噹噹,倒是李標那老東西跑的快。」
「見狀有一點不對就告老還鄉了。」
溫體仁輕笑了一聲拂去袖口的雪花。
「李標啊,當了這麼多年首輔也是白瞎。」
「到頭來連林澈個毛頭小子都壓不住。」
「這種人活該被踢下去。」
錢龍錫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首輔說的是。」
「不過林澈那廝雖然跋扈。」
「但他這次把自己的親爹推出來當靶子。」
「倒是給了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溫體仁微微頷首,目光掃向遠處的貢院街。
「是啊,林澈再能耐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子。」
「他以為靠著幾場勝仗就能一手遮天了?」
「卻不知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呢。」
兩人隔著風雪對視了一眼,眼底都藏著各自的算盤。
錢龍錫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聲浪,嘴唇微微勾起。
林澈在永平府大捷。
他帶著四萬顆建奴的腦袋和數不清的財富回朝,風頭一時無兩。
崇禎更是這幾年瘋狂提拔他。
直接把兵部尚書的實權交到了這個毛頭小子手裡。
文官集團被壓的喘不過氣,江南那邊的財路又被切斷。
錢龍錫原以為大勢已去。
誰料民間竟橫空出世了一位林老先生。
那篇痛批林澈的檄文可謂是文采飛揚。
句句誅心。
直接把林澈打成了古往今來第一等亂臣賊子。
錢龍錫低聲呢喃著,雙手貼著冰冷的地面叩首。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借力打力,這才是權謀。」
「皇上啊,民怨沸騰,國本動搖了!」
「上萬舉子罷考乃我朝開國以來未有之奇恥大辱!」
「懇請皇上下旨拿辦兵部尚書林澈,給天下讀書人一個交代吧!」
百官紛紛齊聲附和。
頭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逼宮的架勢擺的十足。
午門城樓上狂風卷著雪沫子呼嘯而過。
崇禎穿著一件厚實的狐白裘,整個人舒坦的陷在寬大太師椅里。
他腳邊放著個燒的通紅的紫銅火盆,散發著融融暖意。
他手裡抓著一把剛炒出來的熱栗子身子微微前傾。
就這麼俯視著城牆下跪了一地的朝廷重臣。
耳邊還能聽到外城傳來的學子呼號。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恭敬的站在一旁。
他小心翼翼的剝著栗子殼。
隨後將金黃的果肉盛在白玉碟里遞了過去。
崇禎捏起一顆栗子丟進嘴裡,嚼的嘎嘣作響。
「你聽聽,底下這幫老狐狸喊的多賣力。」
「平時為了遼餉哭窮一個比一個喊的慘。」
「現在倒好,為了江南那點見不得光的走私銀子。」
「他們連孔聖人的牌位都敢搬出來堵門了。」
崇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里聽不出半點焦躁。
反而帶著看戲的悠閒。
王承恩賠著笑,目光掃向貢院的方向。
「皇上聖明,奴婢聽東廠的人稟報了。」
「那位在貢院門前帶頭鬧事的林老太爺。」
「這兩日可是被江南士子們捧上了天呢。」
「聽說連當代聖人的帽子都扣上了。」
崇禎聽到這話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當代聖人,林澈這狗東西心眼是真毒啊。」
崇禎端起熱茶暖了暖手,眼神變的玩味起來。
「文官這幫人總自詡掌握天下物議。」
「以為靠著幾千張嘴幾支筆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還想把朕逼的無路可退。」
「可林澈這小子偏偏不跟他們講理。」
「他直接把自己的親爹扔出去當這面抗爭的旗幟了。」
「你看著吧王大伴。」
「張溥那些人現在把這老頭捧的有多高。」
「等會兒大戲開鑼的時候,這老頭摔下來就有多慘。」
王承恩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他太清楚那位年輕兵部尚書的手段了。
那可是個殺人連眉頭都不皺的活閻王。
「皇上,要不要奴婢派人去知會林大人一聲,讓他悠著點。」
「畢竟那上萬名舉子若是真的鬧出人命。」
「咱們面上也不太好看啊。」
崇禎靠回椅背冷眼看著下方叩頭的錢龍錫。
「用不著。」
「林澈既然敢把天捅個窟窿,就肯定準備好了補天的石頭。」
「咱們在這兒安安穩穩的看戲就行了。」
「朕倒要看看,他怎麼親手把這群酸儒的信仰捏個粉碎。」
風雪愈發密集。
貢院街前的氣氛已經烘托到了頂點。
林守成走下高台接過張溥遞來的一炷高香。
他雙手將香舉過頭頂。
正準備對著孔子牌位拜下去立下血濺當場的誓言。
整條街的上萬人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神聖的一刻。
就在那香頭即將湊近火摺子的瞬間。
貢院街東側的青石板路突然傳來一陣規律且沉悶的震動。
咯吱~
咯吱~
這是千百雙靴子同時踩踏積雪發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