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富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心裡一遍又一遍的想著這件事，越往後面想，後頸就越來越冷。
最後他咬了咬牙，回到桌子後面拿起電話。
他沒有打到市里。
他給多年的一個老友打電話，余成的表舅，余成分管生態那一塊，周德富需要一根線，一條讓他可以體面的進入余成辦公室的線。
三天後。
縣政府後面的小巷裡停了一輛黑色的奧迪車。
司機打開車門之後，下來的是周德富。
周德富今天穿得非常周到。
不是平時穿的那套老闆打扮，就是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手裡沒有拿東西，就拎了一盒東西。
盒子很小，是本地一家老字號生產的棗糕。
不值錢，但是懂規矩的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行賄，是上門拜訪。
他這個人一生經商都講求體面。
體面裡面還有許多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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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一趟，他一定要把體面兩個字做到位。
……
余成辦公室的門是打開的。
秘書匯報了情況之後，就把周德富請進去了。
余成在批一份文件，沒有抬頭。
周德富站在辦公桌前，站了大概有十幾秒鐘的時間。
余成才慢慢的把筆放下，然後抬起頭來：「周老闆啊，今天怎麼上我這來了？」
余成說話很客氣，但是不熱情。
跟平時他跟老朋友說話時帶笑的語調很不一樣。
周德富心裡的弦也立刻繃得更緊了，當下也不敢坐了，就這麼站著，沖余成恭敬地開口說：「余縣長，我今天來找您，是給您賠個不是。」
余成沒有說話。
他從抽屜中取出茶葉罐之後，慢慢的給自己泡了一杯茶，茶葉落入杯底之後，辦公室里靜悄悄的。
余成把杯蓋一蓋，抬起頭看著周德富：
「老周，賠什麼不是？我這段時間啊，被你的這個小舅子折騰的我都沒吃過一頓踏實飯，你說，縣裡面剛點名了要重點關照，你就使絆子，你這是看我不順眼啊？」
周德富心裡一沉。
他知道，余成這話，是帶刺的。
對方一開口就提到小舅子，這是在提醒他不要裝傻。
周德富馬上說道：
「余縣長，就是這個事兒。」
「咱們市里……綠豐公司下面有一個業務顧問叫吳天磊，這個人啊，年輕氣盛，又是我堂侄的小舅子，做事不分輕重。」
「最近他去了楊記苗木那裡，還有路政那裡……幹了些不守規矩的事，我這幾日聽到了一些消息之後，氣得整宿都沒有睡著。」
「今天一進公司就當著所有中層幹部的面把這個吳天磊開除了，從今天起，綠豐這塊招牌上就沒有他的名字了，他這個業務顧問的職位我也撤銷了。」
周德富一口氣說完之後又彎了下腰。
余成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只是端起茶杯，揭開杯蓋的一條縫隙，用嘴吹了吹茶葉，吹完之後沒有喝，把杯子放回桌上。
余成心裡其實早就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了。
老周這個人，他跟他打了十幾年的交道，他一開口，余成就知道了，底下的人做事不懂得輕重……這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已經開除掉了……這是給上級一個交代。
年輕氣盛……
整個過程滴水不漏。
不是老江湖的話就做不出來這個動作。
但是余成此時心裡在冒火。
因為他清清楚楚記得，那天泉眼視察回來之後，陳建國向他匯報路政攔車的事情時，他自己在車上罵了一句娘。
他平時不罵髒話，那天他罵了人，一個縣裡掛了牌子的重點項目，一伙人隔三差五的往裡面下絆子，這並不是不知道輕重的問題，這就是心裡沒數的問題。
老周現在要用一句底下人不知輕重來把這件事翻過去……
余成心裡想：呵呵，周德富，你倒是想得美。
……
「老周啊。」
余成慢慢開口。
「這個事兒你今天來了，我很高興，說明您這個董事長，還是知道分寸的，但是有一句話今天我要和你講清楚。」
余成把身體前傾了一些，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黑風口項目並不是只有許如風一個人在做，那是縣裡的事情，縣裡的事情其實就是老百姓的事情。」
「楊記苗木那邊有多少人指著那份訂單吃飯，路上那三車苗子後面有多少工人等著開工……這些事情您心裡是有桿秤的。」
余成的目光非常穩定。
「所以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算了，開除一個吳天磊，好，這是你們綠豐公司內部的事情，我尊重你們的決定。」
「但是這個人，之後還要讓他走一趟。」
周德富的心裡咯噔一下。
「余縣長的意思是……」
余成沒有等他把話說完。
「最近公安局正在進行一項名為『護航生態』的專項行動，主要是打擊那些影響生態環境保護項目的行為。」
「像吳天磊這樣找路政使絆子，扣車的行為，根據法律規定屬於擾亂公共秩序了，我這個人啊，從來不喜歡把小事往大里做。」
「但是這件事涉及到縣裡重點示範區的問題，所以這個頭，得開。」
「否則以後別的想在該項目上做手腳的人，都會學著吳天磊的樣子來，到時候我這個副縣長的臉面也掛不住了。」
余成聲音不高。
但是每一個字砸下來，都非常的沉重。
周德富進門後一直撐著的客氣笑容也開始慢慢垮了下去。
他心裡非常清楚。
余成這是不給他退路了。
開除吳天磊是他給自己留的門兒。
而余成的意思是……這門關上，接著走公安局，一旦真進了公安局的程序，就不是綠豐內部處理的事兒了，是需要上檔案的。
檔案一上，以後兩三年內綠豐想要承接縣裡，市裡的任何一項生態項目，都得打好多份招呼。
這就是「性質」二字的分量。
周德富有些忐忑的接過余成遞給他的茶，眼神閃爍。
余成也沒催促，他心裡非常清楚老周是個什麼樣的人，周德富是那種把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
和這樣的人交往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給他算清楚帳」。
算完帳之後，他自然就會去做下一步的事情了。
周德富把茶杯放好之後，臉上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余縣長，您說的這個『護航生態』的行動，我以前也聽說過一些，吳天磊這個孩子……確實是做錯了。」
「該走的程序，綠豐方面會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