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姜文山把手中的鉛筆扔到了桌子上。
「荒唐。」
姜文山的聲音很沙啞,帶著北方人抽老旱菸後特有的沙啞聲。
「地方上為了政績而吹牛皮的事我見多了。
前幾年有的縣為了應付水土流失檢查,用綠色油漆把禿山塗成綠色,用塑料假葉綁在枯枝上騙衛星遙感,這些事情你們不是不知道。」
下面的研究員們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
姜文山拿起那個缺了一塊的鐵茶缸喝了一口苦茶,嚴厲的開口:
「但是,吹牛吹到新聞裡面,吹到我姜文山眼皮子底下,這膽子也太大了!黑風口是什麼樣的構造?李主任,當年你跟著我到靖邊打過鑽孔,你來說說!」
坐在姜文山左手邊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研究員推了推眼鏡,認真說:
「姜老,黑風口處在兩山斷裂帶之間的一個風口處,每年的風蝕深度都在四十厘米以上,更關鍵的是它所處的地質斷層。
「正常情況下,別說胡楊,即使是耐旱性最強的刺蓬,在沒有人工連續滴灌的情況下,存活期也不會超過二十天。」
「至於兩米出水……」
李主任頓了頓,苦笑著說,「那裡歷史上就是個漏斗區,地下水層被下面的泥岩層隔開,根本不可能自然湧出活泉......」
聽到李主任這番有理有據的專業分析,姜文山眼中的寒光更盛。
「聽聽!連剛畢業的碩士都能算出的帳,新聞上敢說三十萬棵成林?敢吹自流活泉?還什麼西北農林試驗苗……
老陳是西北農林的校長,昨天晚上我給老陳打了電話。
說他們課題組有一個叫李鵬的學生跟當地的私人項目簽訂了一個協作掛名協議,但是那只是一個跟蹤觀察站,課題組根本沒有給過什麼神仙樹苗!」
姜文山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
這把老骨頭雖然七十多歲了,但是常年在戈壁灘上行走,站起身來時渾身上下依舊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氣勢。
「搞科研最忌諱的就是浮誇之風!治沙就是給子孫後代留下一個吃飯的碗,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清水都不能有絲毫的虛假!
這種利用媒體炒作,偽造數據騙取國家專項撥款,欺騙群眾的行為一定要予以制止!」
底下大弟子張博急忙問道:
「姜老,那院裡是什麼意思……給宣傳部門發函更正?」
「發函?發函他們能認嗎?到時候把數據誤差,統計錯誤等責任推到別人身上,皮球踢來踢去!」
姜文山冷哼一聲。
「準備好車輛,攜帶高密度電法儀,深層取樣鑽機,土壤水分快速測定儀!」
張博愣了一下之後就問道:「姜老,您要親自去嗎?」
「去!快點去!」
姜文山一把扯過外套,眼神堅決。
「不通知林草局,也不通知縣委,我們進行一次突擊野外測繪!」
「我要親自去看一看,那個叫許如風的年輕人,是在黑風口種了一片樹林子,還是在眾人面前演了一場大騙局!」
「如果數據是假的,我老頭子哪怕豁出去老命不要,也要在全國學術界通報批評,撤掉他的示範基地牌子,把這種欺世盜名的行為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
黑風口的日頭很毒。
但是跟往年此時不同的是,山口裡呼出的風已經沒有了撕皮刮骨般的焦躁之氣。
風穿過西側已經長到一米多高,密密麻麻的胡楊林遮天蔽日,將黑風口席捲的風沙十之八九盡數擋在外面。
許如風蹲在泉水邊的空地上,手裡拿著半截白沙煙。
王姐拿著算盤,帳本,在遮陽傘下啪啪的打著:
「許總,楊老闆新送過來的十萬株沙柳和五萬株白榆都統計完了,定金已經付了六十萬,工人們半個月的工資也結了十三萬四。咱帳上的錢還剩一百零五萬。」
許如風吐出一口煙霧:
「帳目不用省。泉眼周圍的五百米耕作帶,土壤已經合適種植。王姐,回頭你再找縣農機站租兩台大馬力深耕拖拉機來。」
「樹立起來之後,腳下的沙子也就穩固了。下一步我打算將泉眼周圍的那圈土地改造成苗圃和藥材基地。」
王姐抬起老花鏡看著面前從容不迫的年輕人,心裡不禁暗暗讚嘆。
幾個月前,許如風找到她來管帳的時候,她還以為這個年輕人八成是在京城受了刺激,回來發癔症。
可才多久?
帳面上的資金由幾萬元增長到幾百萬元。
背後站著的是縣林草局和副縣長,現在就連縣電視台都報導了,但是許如風身上的沉穩之氣一點都沒有改變。
不飄,不燥,每天天還沒亮依舊早早的來到黑風口。
正說話的時候。
遠處山口的沙路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汽車發動機發出的沉悶的聲音。
許建軍警惕的把頭抬起來,手搭著眉毛向外看:
「咦?楊老闆的車隊今天不是已經來過了嗎?為什麼又來了三輛大車?」
從山口處可以看到,有兩輛掛著京城牌照的越野車,後面跟著一輛輕型貨車,正捲起塵土,歪歪扭扭的向著避風坳駛去。
車子停得非常急促,連車輪都沒打直。
車門打開之後,第一個下來的是幾個穿「龍國農科院」深藍工作服的年輕男女。
這些後生一個個都表情嚴肅。
下車後連水都沒喝一口就跑到後備箱前,乒桌球乓的往外搬設備,高精度三維雷射掃描儀,地質雷達,深孔取樣器等都是普通人沒有見過的高科技設備。
從越野車副駕駛座上下來的是一位白髮老人,腰板比直,老頭子踩在沙地上,腳踝一下子陷進了半截。
他沒有皺眉頭,只是把旁邊想攙扶他的學生推開,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看向遠方迎風而立的青綠色林帶。
老趙手裡拿著一把草叉,有些發懵的走到許如風身邊:
「風娃子,他們是什麼人呢?不像是縣裡的官員,也不是記者,怎麼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倒像是來查帳的帳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