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工棚外面的晚風很大。
沙子拍打在工棚外面的塑料布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工棚里有一張粗糙的榆木桌，桌上放著一個手機支架，屏幕上的紅藍彈幕不斷的刷新著，幾乎要失控了。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突破了十五萬。
這個數據明顯有點不對，這背後恐怕還有盛世集團在推波助瀾。
盛世集團在後面暗中支持，僱傭了大量的職業水軍跟被節奏帶跑的網民，於是就如潮水一般湧進了許如風的直播間。
屏幕上的內容不斷刷新，幾乎都是惡評。
【沒長出毛的小子，也敢吹噓自己在黑風口種了上百萬棵樹？騙鬼呢！】
【黑風口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呢？這是上一代人所稱的閻王褲襠，寸草不生之地，你說你能種活幾十萬株胡楊？】
【盛世集團這樣的老企業都沒能在風沙源頭站穩腳跟，你這個皮包公司憑什麼！】
一條條充滿戾氣的話不斷地在屏幕上浮現出來。
心理素質差一些的人，估計這會都氣的臉色發白了。
站在手機後面的王姐臉色蒼白，手裡拿著幾張苗木出入庫單據，手指關節由於用力過猛已經有些發白了。
她好幾次想下場跟那些鍵盤俠理論。
但是每次都有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許如風神態自若。
他臉上沒有一點生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對於經歷過沙塵暴撕扯，見過黑風口風沙將活人刮下一層皮的漢子來說，屏幕上飄過的文字就跟撓痒痒一樣。
他慢慢的坐在了鏡頭前面，隨手把沾滿黃土泥漬，袖口被沙柳枝颳得毛糙的軍大衣脫下來放在椅子上。
鏡頭裡，許如風的臉因為長期在沙窩裡暴曬，變成了標準的古銅色，臉頰上還有陝北高原特有的風霜痕跡。
但一雙眼睛卻很深邃，仿佛有一種千年胡楊一樣的定力。
他就這樣看著鏡頭，沒有像其他的主播一樣急不可耐的進行解釋跟指責他人。
「大傢伙兒晚上好。」
許如風的聲音很平，有陝北漢子特有的厚重沙啞，像被砂石打磨過的石頭一樣不高，但是有一種直達人心的沉穩。
「之前有人問黑風口能不能種樹，我許如風是不是拿納稅人的錢演戲？」
他停頓了一下之後，從口袋中取出一盒迎賓煙，將其中一根點燃。
工棚里昏暗的燈光下，有一絲猩紅在不斷地閃爍著。
青白色的煙霧升騰，遮住許如風的半邊臉頰。
「我這個人嘴巴笨拙，不會說好聽的話，也不懂網絡上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在陝北的土地上，風沙撲來的時候，並不承認你的大道理，也不承認你鍵盤上的字。只認泥土中的根，手上的繭。」
許如風把雙手攤開，伸到了高清攝像頭前面。
整個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詭異的出現了停滯。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呢？
手掌心，手指關節處，虎口處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繭子，粗糙宛若老樹皮一樣。
指甲縫裡，黑褐色的泥土已經深入到肉里。
哪怕用刷子也無法徹底的洗乾淨了。
手掌中間還有幾道剛結痂不久的傷口，是在綁鐵絲網，搬帶刺檸條苗的時候被硬生生勒出的痕跡。
「這兩隻手在黑風口上挖了九個多月的土。」
許如風的話語依舊平靜，直視直播間，「你們說我騙補，造假，說綠風生態是皮包公司。好的，看證據。」
他轉身把桌上一疊厚厚的檔案夾取了過來，這些檔案夾足足半米，紙張的邊緣都已經捲曲發黃了，就這麼被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聲。
震得麥克風都發出一陣顫音。
「這是從第一批次苗木進場之後，每輛卡車的過磅單，苗木檢疫證，出圃合格證等。
總共有七百六十二份，每份都有榆林市林業局檢疫站的印章，運輸司機的簽名，並且每份都有編號。
想要查詢的話，隨時可以到林草局系統中調取檔案進行核對。」
許如風一邊翻看那些厚厚的單據，一邊把手機鏡頭慢慢轉向工棚的大門。
他站起來後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推開。
呼嘯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
門外並沒有網友想像中的豪車別墅，也沒有虛假的攝影棚。
鏡頭所到之處。
一望無際的林海在月光下如同墨玉一樣高低起伏！
一排排高大挺拔的胡楊樹，像一個個威風凜凜的戰士一樣，死死的紮根在沙樑上。
沙柳編織成一道道密不透風的綠色長城，在狂風肆虐之下發出嗚咽般的沙沙聲，但是無論狂風怎樣呼嘯，地面上的黃沙都沒有被捲起半尺！
幾台大型的柴油打井機，在月光的照耀下，靜靜的站立在那裡，旁邊的幾十萬個草方格麥草被整齊的堆放著。
幾個穿破爛不堪的羊皮襖的老頭蹲在沙坎下面躲避寒風。
每個人手裡捧著粗瓷大碗喝熱水，老人們面如溝壑，見到鏡頭之後靦腆的一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黃的牙齒。
「那位帶頭的老把頭叫老趙，今年五十二歲。」
許如風指著遠處的一個老人說，「這位老人的祖先是世代居住在黑風口附近的黃石村。他的父親，祖父都是被沙子逼得背井離鄉。
兩個月前，我們在挖到水的時候，那位老人跪在沙窩裡給這塊地磕了三個頭。」
「你們問證據是什麼？這三十萬畝鎖邊林就是證據，地下湧出的泉水也是證據，這一百多個陝北漢子腳下的土地更是證據！」
許如風深深吸了一口煙之後把菸蒂扔在地上。
「盛世集團做不到的事情，並不意味著我們陝北的兒郎做不到。他們把樹種在了報表上，而我許如風，則把命種在了黑風口！」
這些話中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提高音調，可落在直播間內卻是一字千鈞，使整個直播間安靜下來。
幾秒鐘後，屏幕上的彈幕直接爆炸！
原本那些鋪天蓋地，整齊劃一的水軍抹黑言論，在頃刻間被無數真正被觸動的網民彈幕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