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陰暗的角落裡走出來一個瘦小的男人。
那個人大約三十多歲，穿一件皺巴巴的皮夾克，頭髮油膩地粘在頭皮上，眼睛不大，但是有一股子野狗聞到爛肉時的那種貪婪與精明。
吳天宇警惕地看著來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對方，右手也悄悄地縮進了衣兜里，手裡拿著一把防身的摺疊小刀。
「你是誰？幹什麼的？」
男人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被劣質香菸熏得焦黃的牙齒，雙手插在褲兜里，在距離吳天宇三步遠的地方晃晃悠悠地停了下來。
「吳少爺別緊張，我叫賴三，道上兄弟喊我三哥就行，剛才在龍哥的包廂里，我站在門口給你倒水呢。」
吳天宇皺起了眉頭，大腦飛速運轉。
趙天龍住的房子很臭，裡面有很多滿臉橫肉的馬仔，但是當時他很緊張，並沒有正眼瞧過端茶倒水的小嘍囉。
「既然你是趙天龍的人，又出來做什麼？你老大剛才義正詞嚴地說要拿我去填河，你現在是想替他做這件事呢，還是想黑吃黑？」
吳天宇的聲音很低沉，即使盛世集團現在大廈將傾，骨子裡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氣，還是讓他對眼前的這些地痞流氓感到厭惡。
賴三也不生氣，從兜里掏出一包壓扁了的猴王煙，抽出一根點燃後深吸一口，吐出一串青灰色的煙圈。
「吳少爺說笑了。龍哥就是龍哥，我就是我。龍哥年紀大了，這兩年腰杆子也變得軟了，整天嘴裡念叨著積陰德，給後代造福那一套。
但是現在陰德能換大團結嗎？能換省城的小洋樓，進口轎車嗎？」
賴三彈了彈菸灰，嘴角掛著一抹嘲諷。
「在那裡裝作很仗義，用大道理把財神爺往外推，兄弟們都在下面餓著肚子。五十萬的定金加上二百萬元的尾款，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憑什麼他說不賺就不賺呢？」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吳天宇的眼皮就跳了兩下。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所以只要對方貪財，事情就還有商量的餘地，吳天宇能在商海中沉浮這麼多年，並不是任人欺侮的白痴。
趙天龍在榆林黑道上盤踞了二十年，手下的人都清楚，如果有人膽敢背著他私自接活的話，下場會很悽慘。
眼前的賴三，不過是個小卒子，哪來的膽子？
「你要錢？」
吳天宇斜著眼睛，試探性的開口說。
「趙天龍都不敢去碰許如風，你怎麼能認為自己能辦成這件事呢？
黑風口現在已經變成了重點區域，明里暗裡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如果出現人員傷亡或者動靜太大，不光你會被剝皮，我也會被剝皮！」
賴三的嘴角咧得更開了，細長的三角眼裡面露出陰鷙的光芒，他向前邁出半步，壓低了聲音開口說。
「吳少爺，龍哥不敢碰，因為龍哥腦子裡全是刀片，砍刀，認為做這種事就要流血。按照你剛才說的那樣，把廢機油倒進泉水裡或者放一把大火，動靜很大，傻子都能看出是有人故意縱火投毒，一旦警方立案調查，神仙也跑不了。」
吳天宇冷哼一聲說道：「那你有什麼高見？」
「殺人不見血，毀樹不留痕。」
賴三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睛裡露出的神色讓人覺得十分可怕。
吳天宇心中一沉，下意識地覺得此人不同尋常。
好像跟普通的街頭混混不大一樣。
「你是什麼人？」
賴三的聲音很低沉，帶有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優越感。
「毛烏素沙漠這塊肥肉太大了，國家投入幾百億元進行生態治理，再加上未來幾千億元的碳匯市場，整個西北乃至全國有多少大鱷在盯著？
許如風一個毛孩子，在沙窩裡憑運氣弄出一些動靜，就想把整個盤子都端走，他配嗎？他阻礙了很多人發財的機會。」
吳天宇腦海里轟的一聲。
瞬間意識到一件事情。
盛世集團只是陝西本地的一條地頭蛇，在盛世之後，在鄰省，沿海的資本財團眼裡，國家級特區這塊牌子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的金礦。
早就有人看中了黑風口，但是因為姜文山老院士的威望以及發改委的紅頭文件的存在，所以一直不敢明目張胆地行動。
賴三背後肯定有人。
吳天宇眼裡的東西時而變化，心裡也是翻江倒海。
他有點害怕，這種層面的暗流涌動，稍有不慎就會把盛世集團碾得粉身碎骨。
可轉念一想，盛世集團現在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銀行逼債，政府立案，股價暴跌，自己如果不做點什麼，下個月就得去監獄裡踩縫紉機！
既然橫豎都是死，那麼就拉著許如風一起下地獄吧！
吳天宇咬著牙看向賴三。
「你手裡有什麼東西？」
賴三見魚兒咬鉤，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南面的生物科技公司最新研發出的菌劑，無色無味、極易溶解於水。最初是為了研究荒漠樹種抗病能力極限而產生的實驗室產品。
主要針對沙柳、沙棘、白榆等深根植物的樹皮部分。」
「將菌絲稀釋後噴灑到樹木的樹幹、根部周圍土壤中，三天之內，菌絲就會沿著樹皮進入輸導組織，阻斷水分，養分的運輸。
從外面看就是自然枯萎，葉子發黃脫落，根系腐爛成黑色的泥漿。」
「即使送到省里農業監測站化驗，也只會得出是極端乾旱引起的次生潰瘍病，並不會發現有人為投毒的痕跡。」
吳天宇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惡毒的手段。」
如果真那麼好，在黑風口蔓延開來之後，到時候外界只會認為，是許如風培育出的超級樹種存在問題，經不住西北乾旱氣候的考驗。
百萬林海神話頃刻間就成了全國人的笑柄！
屆時中央下撥的四億多專款將被立即叫停，國家特區的牌子也會被摘除，許如風這位塞上愚公創造的神話也會隨之破滅。
他不但會身敗名裂，還會被憤怒的輿論吞沒！
「多少錢？」
吳天宇的聲音很沙啞，眼眶裡全是血絲。